苦甘(1 / 2)

山川月 苏弦_ 2091 字 5个月前

苦甘

扣于床沿的手悄然收紧,洛清河眼底盛着涌动的暗流,她依旧坐得直,这个时节还热着,两个人中间搭着床薄被,可火仍旧顺着一呼一吸烧到了心尖。

那些浮于表面的从容被灼烫得摇摇欲坠。

她一时间没有动作,温明裳也没退,她没再说话,指尖依旧揪着袖口。洛清河余光瞥了眼,窥见女子阖眼轻颤的眼睫。

靠得这样近,呼吸与心跳近乎相贴,一切伪装无处遁形。

洛清河轻叹了口气,认命一般擡起手掀起榻上的薄被,骤然掀起的凉风似乎让面上热度散去半分。薄被罩上女子单薄的身子,落下时勾勒出分明的肩胛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让人止不住伸手一握,却又唯恐稍一用力掌中蝶翼便碎了个干净。

滚烫的额轻轻触上微凉的衣料,温明裳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

洛清河垂首,手臂环住她肩背,坦然地将怀中方寸尽数留给了她,却又偏偏留出了三两分的余地,纵容她可自由来去。

只要温明裳想,她可以随时推开退去。

这个怀抱不是束缚,不是占有,她往昔所见的情爱种种痛楚似乎在此间被抹去了所有的阴翳,只余下无边的柔软。

温明裳于是放松了靠在她身上,闷声笑道:“你们洛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什么样?”洛清河圈着她的身子,一手拢着不让被褥滑落,“如此……还冷吗?”

温明裳抿了下唇,哑声道:“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洛清河垂下眼,道:“你若是唤我洛然,我大抵会抱得更紧些,可你不是唤的清河吗?”

“你也没再唤过我温颜。”温明裳失笑,她不敢笑得太厉害,稍一动得剧烈些便头疼,“我想唤你洛然,可洛家人的名不是只有族中人才喊得吗?”

洛清河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上叫她别在乱动,道:“你也不是没喊过。”

雨停了,驿馆栖的鸟儿也飞了回来,水珠顺着草木嘀嗒落下,鸟雀也啁啾。

温明裳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她闭眼埋着脸,感受到一双手轻轻地顺着她的后心。

“可我第一眼遇见的,不就是洛清河吗?”她在咳喘的间隙低声道,“我没见过你做洛然的样子,但我认出你时却因为同一双眼睛,说到底……除却境遇,洛清河与洛然又有何分别?更何况……”

洛清河觉察到她的动作,忙擡手去扶她的腰。

温明裳撑着她肩膀直起身,她的脸色依旧发白,但方才的咳嗽激出了几分病中的酡红。她这样居高临下地睨着洛清河,轻声道:“这世间谁人不会倾倒于一代名将之风姿呢?”

“……就因为这个?”

洛清河在摇头轻叹,涩声道:“名将……可我是女子,还是个只有名号,未有封爵的将军。”

“我知道。”温明裳松了气力,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肩头,病中的声音沙哑,开口时喉中也干涩,她只能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所思所虑……我尽皆知晓。”

洛清河微微侧头,道:“那日我带你出京……明裳,是你自己说的情爱二字如洪水猛兽,如今……却又是为何?”

温明裳呼吸沉重,她擡起头想说些什么,张口却是怔然。洛清河拨开了她面上濡湿的发,黑沉的一双眼就这样凝视着她的面容。

她们都不该谈情之一字的。洛清河的背后不仅是雁翎和靖安一门,还有无数的猜忌,揣测,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温明裳站在旋涡的深处,向上是皇权野心,是那一代代权柄更叠,人心算谋。

情字太轻,江山太重,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可就如她所言,那是洛清河啊……

大抵许多事情若真要寻个分明源头,那便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幼时受尽冷眼,温明裳习惯了溺于煎熬困苦,在无数的苦涩里依凭自己抓住那一抹甘甜,清风霁月不过表象,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早已习惯立于深渊。

阁老山长也好,温诗尔也罢,这些是她学会站在阴影处仰望日月之辉的伊始,但此前她从未想过有一日想要将头顶星芒握于掌中。北境的人惯于说洛清影是烈日,那样的肆意张扬,却唯有同样立于曜日之下的人才可与之相配,旁人总会被灼伤,可洛清河不一样。

时至今日,温明裳仍能记得雨夜长街相望的那一眼。她们背后的星子被阴云遮蔽,连灯笼都被雨打得四下晃动,可温明裳却能感受到有些光晕从未散去。

这是一种不必言明的诱惑,甚至一开始无关风月。她在梦中窥见铁马冰河,在醒时近乎执拗渴望明白雁翎的真相,待到拨云见日,待到恍然间参透面前那人的眉眼。

海东青相隔千里送来的那封信仍旧被她妥善收于匣中,寥寥数语,好似藏起了什么不可细言的珍宝。

“只因为你是洛清河。”温明裳抓着她的衣襟低眸,往日辩才似乎随着这场病痛散了干净,她只得笨拙地重复,声音涩然欲泣,“情爱二字,我不曾骗过你,没有的。我是本不想的,可你……”

“阿颜。”洛清河忽然唤了句,这个称谓似乎让她也有些不习惯,顿了须臾后才问,“可以这样唤吗?”

温明裳轻轻点头,她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道:“可以,你……”

“先听我说完。”洛清河擡起手去碰她的面颊,“我明白的,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我说我只做得洛清河,是此时局让人做不得洛然,却不是想要……若我不愿,你连同我说这些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话说得决然,却是实话。如玉君子不过表象,她骨子里是洛氏的将军,阵前铁血足够冷人心肠,何况经年尔虞我诈。

温明裳点头,又听她道。

“你知道历代雁翎守将得以善终的有多少吗?”洛清河看着她的眸子,表面的淡然终于无声地碎裂,露出眼底的隐忧和不忍,“我是雁翎的将军,我是洛氏的女儿,有些东西比我自己的命更重要。而你……你见过长公主如今的。”

环抱的手臂悄然收紧,温明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洛清河在给她留余地。不单是存于怀抱的三两分默许与纵容,更是在某些悄然转变的情爱上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