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1 / 2)

山川月 苏弦_ 2339 字 5个月前

君子

船篙荡开涟漪,乌篷船摇摇晃晃行过江水,没入水天一线。

于留在短暂的慌乱后镇定了下来,他扯出个笑来,道:“大人说笑了,人命?我于某人的命就放在这里,你敢拿吗?杀了我,不过鱼死网破,你依旧得不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温明裳揉着指尖,反问道,“倒不如说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于留的面容阒然间沉了下来。他像是恍然间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北燕人告诉了你什么,倒是不难猜。”桌上摆着盘佐茶的细点,温明裳撚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告诉你,只要我一日查不出线索,雁翎就面临着多少未知的危险,东南三州的百姓也随之悬在狂徒刀下,日日不得安生。”

酒肆的细点比不上城里那几家出了名的老字号,只能说味道还算过得去。温明裳话音微顿,拿起手帕擦拭手指时脑内忽然闪过靖安府的那碟糖糕,她面上沉静如水,须臾便继续道:“告诉你,我师出名门,心怀天下,乃朝中多少人所想的架海金梁。”

于留扣紧了十指,咬牙切齿道:“这可不用北燕蛮子开口,大人在钦州所行,即便是这东南三州也早已传遍。”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温明裳忽然道,“仅凭从燕北蛮子口中所知只言片语便断定我眼中人命胜过一切……我的确是衙门的人,也的确是北林士子。但他们没告诉你我师出何门,如今在朝廷又是哪一边的么?”

她扶案起身,冲着动弹不得的于留微笑道:“最重要的不是眼下的人命得失,而是日后功过。你自己可已经说了,朝廷上的人不比绿林干净。这条道上做买卖,北燕人给了你们银钱,拿钱办事不磕碜,但既是外族,有个道理就该记在心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北燕人可不在乎一帮水匪的死活,自然也不指望他们会对自己的行踪守口如瓶,这只是一桩交易,明码标价。

能让他们绊住大梁朝廷的官吏,对北燕的暗间而言没有坏处。

刀悬于颈,于留不敢造次,这番话唬不住温明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道:“可死了人,那便要算到大人头上吧?我一日不开这个口,大人就一日捉不到狼尾巴,你难道不急?”

温明裳当然急。命还拿捏在栖谣手里,于留能同她周旋到如今,就是踩中了这个死xue。文人重名节,为一时之利牺牲万千足够她为千夫所指,就譬如当年的洛清河。

可从进门的态度到如今的暗刃抵喉,于留其实也已经拿捏不准她到底怕不怕了。

他的怀疑就是最大的破绽。

温明裳于是点了点桌沿,凉凉道:“我急什么?急着揪出狼来给自己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从此平步青云扶摇而上?这案子办得好那是我之功不假,可办不好,谁能拿一桩无头案来开罪与我?”

“你……”

“你若要同我论银钱,你晓得我俸禄几何么?”温明裳摘下挂在腰间的牌抛到他眼前,“我乃当今天子破格擢升的五品京官,直属御前,三法司所行之权尤胜六部,你拿府台同我比尚且足够,拿他柳文昌昔年的刺史同我相提并论,他也配?”

太宰年间兴商贾,姚家自此而盛直至元兴。自玉良港出航的船只连年激增,海商航运周转给国库带来的是相当可观的收入,这一点上靠航道吃饭的水匪们也很清楚。若非国库充裕,北地连年战事所带来的后果,北燕便是前车之鉴。

于留或许不知道京官的俸禄几何,但他很清楚州府那些个官吏能拿到手多少银两。温明裳这番话真假参半,但于留却不得不注意到她口中那句与府台同列。

江湖人不懂高门望族的内斗之争,他们看的更多是表面上的姓氏血脉。出身矜贵加上身处高位,这意味着她的确有可能不在意所谓银钱。

钱与权都不缺,那就只剩下一个名。可温明裳看着于留变换不定的目光,抢在他之前开口。

“你说我的心悬在这里,不错,因着衙门稽查凶犯那是我的责。但北燕凶名在外,是我让他们暗间越过燕山戕害百姓的吗?是我未曾及时察觉到州府有异吗?大理寺所司在缉捕凶犯,可凡事皆有凭据,地方的案子上呈京畿要走章程,那么为什么去年的案子压到了如今,还是大理寺自己查档才发觉的端倪?是谁拖欠不报?这个人是我吗?”

于留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打得面色铁青,他磨了磨牙,道:“大人的意思是即便你不捉狼,日后死的人也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你觉得会有?”温明裳压下眸子,露出个浑然不在意的笑来,“是,就算我有,但那是我不想查么?是你,和你的兄弟们为了一己之利咬死不松口,这才让狼逃脱围捕!两成之利加上去,寻常百姓还有没有活路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条件一出,你猜济州百姓骂的会是谁?”

“我不让,死的只会是可以计数之人,待到那时再收网捕狼为时不晚。暗间除,江山安,你说这是将功抵过还是功可入册?百姓是会感佩还是唾骂?此时再计较,两批死在北燕刀下的无辜者,他们的命是算在你我谁的头上?反之,若是我让了,无全数把握拿下暗间又让济州百姓断了生路,只得落草为寇,这个罪名我是担还是不担?”

栖谣默默瞥了她一眼,眼见着她故作张狂的模样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

这幅故作混账的架势放在这张脸上委实有些不大合适,但也确实气人得很。她眨了下眼,想起来洛清河在北境对付狼骑也是这幅嘴脸。

跟一帮混蛋可没必要装做君子如玉的风姿,那自然是你混账我比你更狠。

于留掌骨扣在桌沿,脖颈已经被刀刃压出了红线,他似乎压抑着怒火,冷声道:“你们朝廷的人就特娘的是混账!”

“我从未说过我是君子。”温明裳缓缓抱起手臂,眼角微弯,“我不喜欢威胁,也不惧威胁,但我今日来此,也不会让大当家的白来一趟。利我可以让,但不可能给你再加两成,在你与济州府做买卖的基础之上,最多半成。玉良港不闭,海商不禁,航道周转的价码只会水涨船高,这一点你比我这种高坐明堂的混账更清楚。”

“柳文昌给你的那两成已是四年前,今时不同往日,这半成的分量,犹胜当日。”

她没说具体的数目,但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趟来时她也问过济州府台,该如何他们自然也都清楚。奉天子之命出京,除了她头上本就担着的大理寺少卿的职,还有一个叫做督查钦差。

这世上爱财者多,没人会嫌自己衣兜里的银子少,这种买卖上不了台面,大家心照不宣,要想继续下去,就得把放钱的笔交到温明裳手里。

门外传来几声敲击,似乎是在提示里头的人如今到了几时。

栖谣的手很稳,于留能感受得到那点若有似无的杀意不是作假。只要他敢轻举妄动,这把刀一定会割断他的喉咙。

盏中茶汤已不见初时澄澈,变得寡淡如水。

于留紧皱着眉,冷哼了声反笑道:“好,你比你老子强多了,够狠!半成便半成,但我有个条件。”

温明裳不意外地睨他一眼,擡手道:“请讲。”

“五年。”于留抹了把脸,哑声道,“我要你保证,五年之内,这个数目动不得,即便坐在州府那个位置上的人换了,也动不得。否则……”

“好。”温明裳打断他的话音,侧眸唤道,“栖谣。”

劲风掠鬓,于留肩膀一抖,手掌抚过颈侧的血痕。

匕首已归鞘,栖谣将纸笔摊于桌上,退步站到了温明裳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