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戒(1 / 2)

山川月 苏弦_ 2268 字 5个月前

惩戒

温明裳紧随赵婧疏行出宫门的时候被柳家人堵了个正着,三法司的人面面相觑,目光在两方人身上来回梭巡,末了随意找了些借口散去。

虽算得上半个同僚,三法司的众人也多佩服这样年轻的女子能有如此胆识不顾亲族名望,但看这架势,明眼人都清楚多半是要来兴师问罪了。若是牵扯到内宅,那这就是家事,外人是管不得的。

赵婧疏瞥了眼面沉如水的柳家人,回头冲着温明裳道:“寺中还有事需收尾,温司丞今日要一道处理了吗?”

这算是给了一个台阶。

柳文昌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跟了句:“你祖父在府中等你。”

远处的玄武大街人声鼎沸,阒然间风穿街巷,吹得草木枝条胡乱摇曳。宫门的金环微微晃动,在略微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里显得有些刺耳。

“我知道了。”温明裳眸色沉沉,她侧过身,朝着赵婧疏行了一礼温言道,“少卿大人且先回吧,杂事我明日会寺中再行处置,不会误了时辰,大人不必担心。”

赵婧疏面色冷凝,柳家把柳老大人都搬出来了,其间所含威慑她当然也清楚。话已至此,她也只能点头放人。

“如此也好,此案拖得太久,明日若是不得空,也不急此一时,权当做把原先休沐补上吧。”

温明裳朝她略一低眉道了句谢,这才行至柳文昌跟前,“阿爹,伯父。”

柳文钊冷哼了声没理她。

“走吧。”柳文昌似是满意她的知趣,连带着声音也柔和了些许,“眼下回去,还赶得上午时一道用饭,莫让你祖父等急了。”

温明裳垂着眼,含糊地应了声便同他一道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长街喧扰被隔绝在马车之外,时不时有审视般的目光落在温明裳身上,叫人顿感如芒在背。

高门宅邸巍然伫立,大门开合的声响沉闷而渗人。

温明裳在间隙里擡眸,入眼的是院中荒草覆雪,寒鸦栖松。

这哪是去正堂的路,分明是去祠堂的。

往来家丁的问礼声不绝,但尽数如同没瞧见她一般,还有些面有戚戚然的,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堂下寂静无声。

老人拄着拐杖背对着他们,他的身形已然不复当年,但久居高位,立于堂前便已有了昔日气魄。

两兄弟给老太爷问了礼,而后立于两侧无声。

“回来了?”他没转身,开口时声音是上了年纪的喑哑。

温明裳知道这话是同自己说的,她深吸了口气,屈膝跪地一拜,哑声唤了句祖父。

柳老太爷微微侧头,似是幽幽地一声长叹。

温明裳没擡头,却知道这声叹后柳文钊走到了自己身前。她眼睫颤了颤,还不待有旁的想法,一巴掌就骤然扇在了她脸上。

柳文钊这一打用了大力,差点把她带倒在地上,掌间冰凉,面上却是火辣辣的疼。

唇齿间似乎也隐有血气弥漫。

柳文昌眸光微动,似是有些不忍地偏过头。

柳文钊似是还想擡手,却被老爷子叫住。

“够了。”老人慢悠悠地转过身,瞳眸深深,不见老态,他被搀扶着坐在首座,端起茶水饮了些许才道,“裳儿,打你这一巴掌,可知为何?”

温明裳撑起身重新跪直,哑声道:“不知。”

茶盏放于桌案,磕出清脆的响。

老人一手搭在腿上,似是低笑了声,复而问她:“那……你可是心中有怨?”

“柳家待你,便当真如世人所言那般情薄吗?”

温明裳不答,只是听他继续道。

“幼时若无柳家,你何以入国子监,何以得阁老青眼有加?少时若无柳家,你何以入北林,得他萧承之毕生所授?”老太爷面有失望之色般摇头,“何故不予你姓氏,你难道不明白?母家出身寒微,若你无建树,凭你身上流着的那一半血担了柳家姓氏,朝堂之上这便是你难平的软肋。”

言下之意昭昭。

温明裳只觉得这话恶心,她抿了下唇,舌尖扫过满是腥甜。

谁稀罕这个姓氏。

“说话!”柳文钊见她低头沉默,斥责道。

“我无此意。”违心之言,说来也是刺耳,温明裳依旧没擡头,祠堂没点炭火,满室寒凉,她跪得越久,越觉得遍体生寒。

“既无此意……”老太爷擡手示意柳文钊收声,“那何苦自伤其势?”

果然来了……温明裳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道:“职责所司,陛下亲笔诏书,不敢有违。靖安府同行,不可不为。”

柳文钊闻言怒道:“你还敢提靖安府?!洛清河那个……”

“文钊。”老爷子打断道,“说的也没错,靖安府在呢,哪敢有违?雁翎军士二十余万,天子亦是忌惮三分,这便是重兵在手的世家。咱们呢,不过动动嘴皮子的文臣,比不得这等威望啊……”

这话明褒暗贬,任谁都听得出来。温明裳擡眸跟座上的老人对视,在心里默默揣测着对方的思量。

柳家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檐上一声轻响,似是风扫瓦砾。

“世家尚分高低。”老爷子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有些做得了同僚,有些却是做不得。崔阁老做过天子侍,这些想来不必我再多言。靖安府眼下尽数握于洛清河一人之手,世子年少,你若是想择一人做倚靠,洛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温明裳闻言却是一愣。

这话的意思是……

“世家多少好儿郎。”老太爷轻飘飘地开口,“不必念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你就是给姚言成做妾室,也别盯着洛家的世子。”

温明裳听罢没忍住抽了口气,末了却又觉得有些可笑。

柳家人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么些事?即便是,她与靖安府的世子才见了几面?扯洛清河都好过扯那小子……

堂内一片寂静,许久之后才听得声音复起。

“想不明白,便在此处想清楚了。”老爷子被搀扶着起身,“不必去西苑寻你娘,我叫管事把她接去暗房了。她身子不好,让大夫瞧好了再送回去。”

温明裳猛地擡头,面上的从容骤然生了裂纹。老人的瞳眸深沉,像是要把她看个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