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子(2 / 2)

山川月 苏弦_ 2212 字 5个月前

“为何?”

“一将功成万骨枯。”洛清河自嘲般道,“一个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债的人,哪能称得上是个好人呢?”

温明裳放下手,长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世上好坏也好,黑白也罢,界限从来不是那么分明的。好人也好,好官也罢,皆是如此。什么叫好官呢?是为民谋福祉,还是心念君王,忠贞不二呢?”她侧过身,同洛清河四目相对,“再者,觉得自己是个好官,然后呢?因为觉得自己办事为民,而后便觉着百姓对自己感恩戴德皆是应该吗?”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办了事却不要百姓感恩于你。”洛清河眸中似有异色,“温明裳,你觉得这不该被人感激,那么你把这当作什么?”

“将军还记得那日在临仙楼,我问你何谓世家,何谓寒门时,你予我的回答吗?”温明裳道,“我如今的回答,与你当日相仿。这是为官者的责任,也是本分,既如此……何来感激之说。”

“我不过是想尽我所能,担我之所能担的责,做我该做之事。我并不需要百姓的感恩,也无需人来臧否我之所行,善恶也好,黑白也罢,若真要以好坏做个评判……不若待今时人物成黄土,后世自有定论。”

洛清河眼睫轻颤,正想开口,又听见眼前的人反问了句。

“其实这……也是洛氏心中所想吧?”温明裳直直地望着她道。

洛清河道:“何出此言?”

温明裳却是笑而不语。

其实这一点上太明显了。不论是洛清河当日深夜私闯宫禁,再到洛清影当年为了慕奚放言太极殿,抑或是太宰年间老侯爷为了夫人开口请求天子恩宽……或许在更早之前,在洛氏不分嫡庶、允准女子袭爵的时候,言官对于靖安一门的指摘便从未停止。

可谁又敢说后世的史书上,靖安府和北邙洛氏身上那刻骨的忠义会被后人遗忘抹去呢?

洛氏敢做旁人不敢做的事,便是因着他们从未在意过旁人的定论罢了。

吾心即吾道,大抵如此。

须臾的沉默后,温明裳看着她道:“洛清河,你今夜……便要走了吧?”

洛清河点头,而后道:“你虽擒下了李固涯等一干亲卫,但要想了结此案,你还需走出钦州。孔肃桓和元嵩再慢,明日也该知道李固涯阴沟里翻了船。”

事已至此,即便他们不想走到那一步,为了自身也不得不走了。

“府台不会调用所有的守备军,动静太大。”洛清河道,“钦州守备军三万,其中州府只有一万人,其余的分散各地。但既在城中,免不了的是人多耳杂……他若想在车马出钦州之前不动声色地截住你,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能用的人不会超过三千。”

温明裳嗯了声,而后问道:“将军此番离去……再见又是几时?”

“我不能保证比守备军快。”洛清河坦诚道,“但可以给小温大人一个建议。”

“什么?”

洛清河的目光落在了远处营帐内亮着的灯火上。

“若是我不曾猜错,小温大人没打算带他们一道走。”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他们与大理寺现在便一道同行,会更危险。”

人手不足,难免顾念不及。

“是。”温明裳承认道。

“为了车辙与带人时相似,你应当原本是打算在上头装上石头草木之类的物什。”洛清河眯起眼,轻笑道,“可死物怎能比得上活人呢?”

温明裳心下一动,道:“你的意思是?”

洛清河错开目光,意有所指地开口。

“以假乱真……要找替罪羊,这不羁押的就有现成的吗?而且,小温大人,还记得初入州府的时候我带你看过什么吗?”

“地势有时也是决胜之源。”

京城入夜后风雨骤起,瓢泼的雨水将挂在檐上的灯笼拍打得私下翻腾,欲坠将坠。

潘彦卓的桌案上点着盏昏暗的灯。他听着雨声,撚着手里的棋子久久未动。

“一场秋雨一场寒,韩大人深夜光临寒舍却还在门口站着……倒是显得晚辈待客不周了。”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雨水泼了满地,来人在他面前坐下,而后才开口。

“深夜独自对弈,潘大人好兴致。”

“闲来无事,又无甚睡意,也只有这点闲趣可供消遣,大人见笑。”潘彦卓这才擡眸,面上笑意未改,“只是不知韩大人突兀来此所为何事,兵部户部眼下交集不深,即便是有要的记档,也应当去寻薛虢薛大人,怎得来了我这个小吏这儿?”

“潘彦卓。”韩荆的目光阴沉,“装傻充愣可就没意思了。”

“那么……韩大人想问些什么?”潘彦卓摩挲着棋子,“燕州,北燕……岐塞,三城?又或是……眼下大人的心尖刺呢?”

韩荆闻言手掌骤然收紧。

外头响了雷,伴着雨声直抵人心。

“乱子入局,是善是恶,能否为人所用,皆是未定之数。”潘彦卓无谓地笑笑,擡手将黑子落于棋盘之上,“韩大人苦心经营数载,此时有了这颗乱子,心里恐怕想当不是滋味?唔,大人可以先让这位兄弟把刀放下,我区区一个小吏,杀之也无什用处,更何况……大人留着我这条贱命可还有大用,不是吗?”

他后心处正抵着一把短刀,黑衣人立在阴影里,眉眼看不真切。

“我的耐心有限。”韩荆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威胁道,“你要报仇,就该有个合作的样子!眼下天子用人之时,你与崔德良的棋,只能存一……棋子失去了用处,你应当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自然知晓。”潘彦卓拂开他的手,低声道,“一代将门,凭我这个尘泥之人的手段可搬不动,那是蚍蜉撼树,太不自量力啦……韩大人,血亲之仇我自然要报,即便你现在杀了我,我化作厉鬼也要缠着那靖安府,咬死那洛清河,叫他们不得安生的。若是你当真怀疑六扇门的动作是因着我,那你不妨现在便让这位兄弟取了我这条贱命?”

韩荆霍然放开了他,那把抵在他身后的刀也跟着松了。

“最好如此。”他哼了声,摔门而去。

雨仍旧在下,不见颓势。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再度敲了门。

“公子。”

“无妨,一点皮肉之伤。”潘彦卓摆了摆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二子取其一么……可这世事如棋,谁人又不是山川之上缥缈一子。”

风卷残云,枯枝随风雨坠入尘泥。

“出局之人不是我,也不会是温明裳和洛清河……而是他韩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