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1 / 2)

山川月 苏弦_ 1976 字 5个月前

临行

翌日温明裳下山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人。

踏雪在京城不着铁甲,骏马通体乌黑四蹄皆白,即便隔着老远看过去也显眼得很,断没有认不出来的道理。早时的山风把草木吹得飒飒作响,温明裳手里捧着那几卷取出来的档册缓步下阶,瞧见洛清河伸出手把延伸出来的长枝压下来。

新亭挂在她腰间,珠玉红且润。

约莫是听见脚步声,洛清河侧过头,恰好对上温明裳的眸子。

“上马吧。”她没多说别的,只是指了指马鞍。

有了昨日的经验,这一回温明裳是自己上去的,踏雪懒散地回头睨了她一眼,却似乎也没在意,大概是已经熟悉了。

洛清河解了刀,和装着档册的包袱一道挂在了马鞍上。她足尖在马镫上借力踩了一下,轻而快地翻上了马,轻盈得像是飞鸟。

不知道为什么,温明裳本能地觉着她今日心情不佳,但明明昨日来时还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哪位敢触她的霉头。

时辰尚早,日头还不那么毒辣,洛清河这回跑的是官道,路上冷清,只有马蹄的达达声和偶尔自天穹传来的鹰唳。

温明裳在这样的安静里开口道:“将军出行,一直带着鹰吗?”

“嗯?”洛清河似是被她这话换回了神,闷闷应了声,“算是习惯,草野里,鹰是骑兵的第二双眼睛。”

“它们和战马一样,是伙伴,亦是家人。”

温明裳了然地点点头。

进城前洛清河短暂地停了一下。她从袖带里摸出两个小瓷瓶递给温明裳,道:“昨日忘记给小温大人了,这是秋白配的寒毒的解药。”

温明裳接了道了句谢,而后思忖须臾又道:“入了城,将军是要直接把我丢下去?”

“丢下去倒是说不上。”洛清河轻笑了声,眉目蒙着的阴翳似乎也淡了点,“至少……把你带到大理寺前。”

说白了就是要坐实她们所谓结梁子的传言。

“那我是否还要谢过将军体谅?”温明裳哼了声把瓷瓶收入袖袋,“这药……多谢你,也替我再谢过程姑娘,就是恐怕日后,她还得多配几次。”

洛清河扬鞭打马启程,在迎面而来的风里开口问她:“有了解药,还是要放任着柳家给你和令堂下毒吗?”

“既是伪装,还是真的最像不是吗?”温明裳面色淡淡,似是毫不在意,“若是现下让他们发觉我能把这毒解了,换了种更棘手的怎么办?”

这话说着不无道理,但不是什么人都有这样的胆色让自己深陷泥沼而岿然不动,如此看来,这人对自己也足够狠。

“你倒是丝毫不在意自己身子如何。”洛清河把她歪了的身子扳正,“秋白不止一回说过这事。”

温明裳没在意她的动作,只是垂眸道:“我没有旁的选择,不论柳家如今如何,它也仍是大梁五大家之一,底蕴尚在,我不过是一个大理寺司丞,拿什么去与他们争?洛将军,我与你不同,该忍还需忍。至于这会不会影响日后……我其实并不在意这个。”

洛清河闻言低眸,目光落于她的发顶时听见她悠悠道。

“人生一世,长短比之天地浩瀚,也不过须臾一瞬,长或短,不过是执意与天争年月。可沧海桑田,山海亦可更叠,人比之山岳变迁也不过短暂如蜉蝣,不若走好眼下每一步,也不枉这些时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1]我该说你豁达,还是说你这话也是一种自叹呢?”洛清河不明意味地笑笑,目光却是深远,“人该活成长明不灭的鲛灯,还是粲然一瞬的焰火,还是不要太早下定论为好。”

温明裳抓着马鞍,良久不语。就在洛清河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见身前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焰火也好,鲛灯也罢,其实是一样的。焰火虽只有一瞬,但也曾点亮那一刻的寂夜,而后留下的,便成了世人眼中长明不灭的鲛灯。洛清河,若是可以,没人想做焰火,但这世道总有人得舍命燃灯。”

洛清河闻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她握着马缰的手慢慢地收紧,连指节都有些泛了白。

一路再无话。

回城后,洛清河依言把她扔在了大理寺前。温明裳自己踩着马镫下马,站定时一时间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洛清河看在眼里,她唇微微抿起,却也没动作,只是一拽缰绳,转头扬鞭而去。

外头有回来的差役扶了温明裳一把,看了看骏马奔腾而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劝慰道:“温司丞,别往心里去啊。”

温明裳回了个笑,只说没往心里去。

她把档册带回了寺中给赵婧疏,路上还遇到了赵君若,少女三两步蹦过来,问起她要学骑马的事情。

温明裳只说她寻了人,暂时把这事带了过去。她在大理寺待到了过午,而后给赵婧疏告了个假,打算先回一趟柳家。

柳文昌和柳文钊都不在府里,也省得平白挨一顿骂。温明裳穿过前院,不巧正撞上打算出门的大夫人,妇人看见是她,高昂着头看也不看地错身而过。

听府里人的意思,是柳卫要休沐回来一趟,她这个做娘的要去给自家宝贝儿子买些稀奇物什。

温明裳算了算日子,发现恰好能跟自己去钦州的日子错开,也就松了口气,转身去了西苑。

温诗尔在小院里喂着那只不晓得从哪儿跑来的猫儿,见到她推门进来,面上也露了惊喜之色。

“颜儿?怎得这个时候回来了?今日可不是休沐。”

温明裳只觉得平日压在肩上的担子尽皆卸了,她低着头,任由母亲的手落在自己发顶,软了声调道:“我告假回来的,许久不见阿娘了,莫不是阿娘不大想我?”

“哪儿的话。”温诗尔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用过饭了吗?”

温明裳点了点头说随意吃了些,她跟着母亲进屋,瞧见桌上放着一盘甜糕。

“小厨房午后送来的。”温诗尔柔声道,“尝着尚可,倒是能用一些。”

温明裳眼神暗了暗,她没立时坐下,而是走到窗前,将原本大敞着的窗子合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