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任
半夜下了场细雨,雨势不大,在晨光熹微前就停了,日头一出来,街上的水迹褪去,只余下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坑。
巡街的羽林策马行过,马蹄踏过长街的那些水坑,把原本看着平静的水洼都溅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像是无端被踏碎的水镜,在水波晃动时把天穹的日头也折射得分崩离析。
温明裳掐着朝会结束之前的小半个时辰出了门。大理寺的官服比之翰林院的瞧着要利落许多,虽然是日常穿着,但不论照镜时看多少次,她都还是觉得哪怪怪的。
硬要说,约莫是少了点三司官吏的那种锋锐。但这没什么法子,皮相是父母给的,她生得像母亲,一颦一蹙间都是柔软的,哪怕是板着脸都不可能瞧着吓人。
崔府的护卫在门口等着,本是要送她入宫,可早些时候有马车停在了门前,掀帘下来的是赵婧疏。
这位大理寺少卿亮了腰牌,解释道昨夜宫中传话也传到了她府上,故而今早才顺路过来捎温明裳一程。
“大人知道今日何事吗?”温明裳掀帘上车时问道。
赵婧疏端坐在车厢内,她今日公务在身,自然没带赵君若出来,听温明裳问这话,她沉吟了片刻道:“军粮。”
果然如此吗?温明裳垂眸,道:“那想来,今日恐怕不止大人与我接到了这份传自宫中的口谕。”
“至少还有御史台。”赵婧疏侧头,官帽垂下来的珠子也跟着轻轻晃动,“不过你这宅子的位置……自己挑的?”
温明裳怔了一下,坦诚道:“先生给的。”
赵婧疏面上似乎闪过一瞬的诧异,但随即也只是点头道:“紧邻着靖安侯府,倒是严防了小人之心,阁老考虑的在理。”
温明裳点了下头,唇角微微抿着。
三司办的案子难免会得罪人,自古人心最是难测,春闱那一次的窄巷截杀就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是以虽然她在初时知道隔壁就是靖安府的时候觉得愕然,但崔德良在内里的考量也并不难想明白。
就是不知道这宅子实际上跟洛氏是什么联系了。
一路无话,马车越过了一路的人声鼎沸,最后停在了巍巍宫门前。
恰逢大朝会结束,上朝的官员陆陆续续从宫墙里出来,温明裳不过刚下车,就听见不远处的几声咳嗽。
赵婧疏先她一步下来,自然也瞧见了那边的人,但她品阶够高,又素来冷面示人,只是不冷不热地一点头。
“二位柳侍郎,有礼。”
温明裳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指节,擡手见了一礼道:“阿爹,大伯父。”
柳文钊哼了声,没正眼瞧她。今早朝会他被朝中对头找了不痛快,此刻正无处发作,但眼下赵婧疏这个正经大理寺少卿还在,他也不好拉下这个脸在外训斥小辈。
反倒是柳文昌这个当爹的点了下头,他先给赵婧疏回了个礼,而后才对着许久未见的小女儿道:“裳儿,夜里归家一趟吧。公务繁忙,也别累坏了自己。”
“是。”温明裳避开他的眼神,垂着眼道,“有劳阿爹挂心。”
这样的虚情假意,任谁都能看出一二,更何况京中对于柳家的这点事早有传闻。
赵婧疏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于是道:“二位大人,陛下尚有口谕召我二人觐见,家务事还请容后再议,人我先带走了,少陪。”
言罢,她给了温明裳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
温明裳便顺势告了声罪,转身朝着宫墙内走去,身后还能隐隐听见柳文钊的哼声,但旁的便被拦了下来。
到底还是在宫门外,谁都不想给人看笑话。
去太极殿的路上早有宦官引路,一见到来人便谄媚地迎了上来,此时有赵婧疏这个上司顶着,温明裳也就不必跟他们虚与委蛇,自然会轻松不少。
“你的脾性像了你母亲吧。”路上赵婧疏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但还不等温明裳答话,她又道,“柳家现在的几个掌事者……养不出你这样的女儿。阁老虽是你的先生,但你有好几年不在京城承他规训。”
“生于微末却不曾怨怼他人,你母亲很了不起。”
挂职大理寺多年,赵婧疏有这个眼力不奇怪。温明裳没去问她从何处看出来的这些,只是闷声应了句是。
太极殿的殿门大敞着,夏时的风倒灌进去,反倒带了些暑气,好在殿中放了宫中储的冰,倒是不显得燥热难耐。
殿中已有人在,温明裳扫了眼,认出那是御史台的几位老大人。崔德良不在,内阁不插手三司的案子,他身为阁老也不会破这个例。反倒是咸诚帝身侧站着端王慕长临,也不知道这位三皇子此刻是因何被叫来的。
温明裳跟着赵婧疏一道给咸诚帝叩首行礼,而后得了首肯才起身。
“眼下……什么时辰了?”约莫是因着朝会太早,咸诚帝此刻瞧着有些疲倦,宦官给他递了一杯酽茶醒神,他草草喝了一口便让人撤了。
“回父皇,辰时正。”慕长临低声回了句。
咸诚帝揉着眉心,刚想问些什么,就听见殿外传来的声音。
“陛下,镇北将军到了。”
“让她进来。”咸诚帝这才打起精神,他看着洛清河近前叩首行礼,而后才一挥手道,“清河啊,起来吧。”
温明裳悄悄瞥了眼洛清河,对方今日穿的是那身玄色冠服,长发束了冠,少有地透着一股如利刃出鞘的锋锐。
“今日叫诸位来,为的是近日大理寺所查的襄垣侯李怀山一案。”咸诚帝略微坐直了身子,颔首示意赵婧疏道,“赵卿,此事既有大理寺发现查办,便由你们在殿上详细说说细则如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