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亭书伪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愿参与,看淡俗世的模样,分明是为了降低他人的戒备之心。
早在当初,他还不曾和谢琉霜和离,夫妻二人多次宴席中碰到郑云岚,她皆是冷嘲热讽,言语刻薄。
恐怕当时的她,就是想要借机引起谢琉霜的注意,用这样的方式不想让自己被遗忘。
至于能够找到谢琉霜这件事情……
温亭书擡首同谢琉霜遥遥对视,即便相隔万重山峦,他们二人心中想要说些什么,总是能够知道。
无声胜有声,心若灵犀,这是萧长霆根本做不到的。
萧长霆怔怔望了一眼他们二人对视的目光,眼眸晦暗如夜幕低垂下那汹涌澎湃的浪潮。
熹微月光照亮海面上的暗涌,却止不住海底窥探不到的深渊。
即便夫妻一场,荏苒翩迁整整十二年,他还是做不到。
温亭书滑动着轮椅一步步来到谢琉霜面前,他的双脚无法站立,所以郑云岚并不担心他会产生威胁。
“我的命来换她的。”
温亭书温声说出这句话,眉眼依旧,若春风万里堤坝拂柳轻轻扫过湖面,在心间荡漾开层层涟漪。
多年前他就甘愿为她抵挡致命一箭,如今不过赴死而已,他没有任何犹豫。
轻飘飘落下这句话,温亭书不再看谢琉霜,推动着轮椅就要坠落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谢琉霜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将郑云岚一把推开,伸出纤弱的手拉住温亭书。
“你不能死!”
谢琉霜的泪水落了下来,苍白的手指紧紧攥住温亭书的衣角,不愿放开分毫。
“羡安、羡安……”她呢喃着温亭书的名字,泪水早已模糊视线,“我要你活着……”
“他会是个好皇帝。”温亭书唇部泛起一抹惨白的笑容,又极尽温柔,“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殿下,只盼来世……”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说,直到他眼睁睁看着谢琉霜身后的郑云岚举起手中的那把匕首。
温亭书毫不犹豫将谢琉霜一把推开,任由郑云岚的匕首落下。
他本以为会迎来一股剧痛,谁知,萧长霆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匕首。
郑云岚可不会手下留情,锋锐的匕首转瞬在萧长霆的胳膊划下一道痕迹。
“你们二人可是情敌,陛下不是最希望他死吗?怎么到头来,陛下倒是多了一副好心肠。”
郑云岚嗤笑着,嘲讽一番,随后下手更重,几乎将自己生平所有的武功都用了出来。
她的武功极好,同萧长霆不相上下。
萧长霆接下她的招式,沉声回答:“与其让他死了叫人念念不忘,还不如让他活着,一个活人是永远都比不过一个死人。”
这点倒是真的,否则当初萧长霆直接干脆利落处死温亭书,又何必绕了那么大的弯子?
如今,郑云岚的心神都在和萧长霆打斗上,并不曾留意温亭书。
姚恒将温亭书搀扶坐起,掸去上面的灰尘,看着萧长霆的方向眉宇紧拧。
“怎么办?他们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根本没法射箭。”
姚恒想的就是利用弓箭一击毙命,可是萧长霆和郑云岚那么近,万一伤到了他又该如何是好?
姚恒着急得发愁,陆缙也很为难。
直到耳畔倏然传来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
“把长弓给我。”
说话的正是姗姗来迟的郑峰。
他的到来终于让众人悬着的心彻底安定下来,陆缙有些犹豫将弓递了过去,与此同时,又低声问道:“郑大将军,那可是您的孙女,您当真能做到大义灭亲?”
郑峰面色未曾发生任何变化,将箭矢搭在长弓之上,方向对准郑云岚。
“郑家世代忠君,待我送她离开,也会以死谢罪。”
话毕,弓弦拉满,只听破空声传来,箭矢直直朝着郑云岚的方向飞去。
郑峰不仅仅是征战沙场的猛将,箭术亦有百步穿杨的能力,现如今,唯有他出手,方能破开这片迷惘之局的希望。
郑云岚早就知晓祖父回来,她眼底划过一抹苦涩的笑意,也是因为这一分神,萧长霆速度飞快夺过她手中的匕首,任凭箭矢落在她的身上。
长箭穿胸而过,大量猩红的血液迸溅而出,将地面染上通红的色泽。
萧长霆本以为这一箭穿胸而过,郑云岚应当必死无疑。
谁知,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郑云岚染血的双手倏然伸出拉住他的脚踝,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拉着他一同往后跌落。
那是一片万丈深渊,苍鹰翺翔,铺展羽翼。
可是他们不是苍鹰,跌落以后,只会粉身碎骨。
谢琉霜怔然望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这场变故。
陆缙和姚恒反应最快,可惜还是没能赶上。
冷冽的山风拂过凌乱的丝发,鸟雀鸣啼,山叠重浪。
而那个人落下之前对她说——
“窈窈,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