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似乎感觉不到累。他日日处理庶务到深夜,除了平叛、安抚乱民,他甚至腾出手来肃清了淮州官场,独自去了趟白鹭书院。如此繁重的压力下,依然背挺如松。
武之肃早他几日启程,他接到的命令是解江淮之难,谁知一上来就碰上大场面,不眠不休打了几天,他也如愿混到了军功,走时兴高采烈,快马加鞭,现在兴许已经到了京城。
和他一同回去的,还有包括谢时晏在内的一众淮州官员亲手所书的陈情折,是非功过,自有圣上决断。
临走时,冯继忠扒住谢时晏的衣袖,面容愁苦,“此役乃白莲余孽作乱,淮州无妄之灾也!多日来,下官勤勤恳恳,不敢有一日稍懈怠,看在下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请大人御前为我美言几句,下官感激涕零啊。”
谢时晏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淡道,“冯大人言重了。”
不管怎么说,淮州发生这么大的事,身为淮州刺史,至少一个失察之罪跑不了。不过与之共事月余,冯继忠此人,虽糊涂懦弱,追名逐利,但为官勤恳,不敛财、不苛政,于大是大非面前守得住节气,在谢时晏看来,已难得可贵。
他隐晦地提点道,“马上就是万国朝贺。”
万国朝贺本定在年初,可那时皇帝身体不好,后来接连出了春闱泄题案和淮州之难,朝贺一拖再拖,现在,已经拖到了五月底。
万国来朝,看的是天/朝气度。这时候只要不上赶着触皇帝霉头,连秋后处斩的犯人都能多活一载。冯继忠若能将功补过,把残破的淮州城治理好,不失为一条生路。
“万国朝贺。”
冯继忠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绕了两绕,浑浊的眼里顿感清明,拱手道,“大人高见。”
他年迈的身躯颤巍巍,一旁眉眼俊秀的男子急忙伸手搀住。这男子不过弱冠之年,却举止得体,进退有度,惹得谢时晏都多看了两眼。
“父亲,长路迢迢,还是让谢大人尽早出发罢。”
男子冲谢时晏躬身行礼,又朝着一侧的李昭一拜,“母亲身子不适,特命晚辈前来送别夫人。”
他口中的母亲,是与李昭相谈甚欢的冯夫人。
李昭还不到三十岁,被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作长辈,颇有些不自在。可她与冯夫人平辈相交,男子称冯夫人一声“母亲”,自然也得尊李昭为长。
她温声道,“客气了,走的匆忙,未能同夫人道别,实乃遗憾。”
满打满算,两人统共说了不到两句话,谢时晏当即道,“天色不早,冯大人,告辞。”
车轮滚滚,驶出淮州城门。
宽敞的马车里,李昭拈了一个酸梅,不由叹道,“这冯大郎君当真妥帖。”
一路舟车劳顿,李昭时不时犯恶心,有这些酸梅果子嚼着,比来时好受太多。
“投机取巧的小伎俩罢了。”
谢时晏微皱眉头。他看着那堆果子,面露嫌弃,“你若喜欢,我回头送你一个梅园。”
几斤梅子而已,竟值得她夸赞一路。
梅子进了李昭嘴里,却实打实酸在了谢时晏心上。为此,他对冯家大郎的印象一落千丈——原以为是个好学的后生,谁知是个世故圆滑、巧言令色之徒,真真看走了眼!
李昭却不赞同,“不在于梅子,是郎君有颗七窍玲珑心,难得。”
他说话也极为好听,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给夫人备了些零嘴儿,路上解解乏。”
冯大人为官清廉,不可能在上官临走时送金银财宝,谢时晏也不缺些那东西。冯大郎君送这果子,既不刻意讨好,又细致妥帖,当真有心了。
怪不得,即使嘴上不饶人的冯夫人,也说不出这继子一个“不好”来。
闻言,谢时晏眉头皱的更紧了,把茶盏推到李昭跟前,“少吃点,当心牙疼。”
茶里是当季的云顶雪雾,李昭喜欢这个,所以即使千里迢迢赶路,谢时晏也不忘带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堪比黄金的顶级茶叶,怎么会比不上区区几斤酸梅!
他不死心地拈起一个放进嘴里,随后又面无表情地吐出来。
真酸。
李昭哪里想到,某人一把年纪,竟还想些有的没的。她喝了口茶水,暂且放下冯大郎君,转而又想起冯夫人。
冯夫人是个泼辣女子,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细细想来,着实有几分道理。
她瞥了一眼面色不善的男人,清清嗓子,道,“马上,就回京了。”
原本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白鹭书院,但谁也没想到淮州竟出这样的祸患,冯大儒也中招了,他年纪大,需得一直养着,不便见客。谢时晏只登门拜访一次,他们就得离开了。
他每日来去匆匆,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但即使他再忙,定要把安儿带到身边,短短几天,安儿怕他怕的厉害。
李昭直言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安儿?”
谢时晏挑眉,“此言差矣,我自己的种,能亏待他不成,何来‘处置’之说。”
李昭直视他的眼睛,“安儿曾说,你问他,想不想要这江山。”
“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他懂什么江山。倒是我该问问你,谢时晏,你做这么多,究竟有何所图?”
谢时晏对上她的目光,“你怀疑我。”
李昭摇摇头,“我怕你。”
她怕她的安儿成为他争权夺利的工具,她也怕她成为李氏一族的罪人。
谢时晏忽地笑了,他拿起她方用过的茶盏,细细啜了一口,逼近她,
“有何所图……昭昭,我想要的,你不清楚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