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西苑的一间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蓄有胡须的青衣老者颤巍巍地收了针,转身道,“夫人,今日就到这里罢。”
李昭朝他行了一礼,面色担忧中又含着期待,“我儿今日早晨,醒了足足一刻钟,吃了一个鸡蛋,用了半碗水。他是不是快好起来了?”
青衣老者捋了捋胡须,说道,“小郎君的症状的确比之前好上不少,可高热一直不褪,老朽不敢妄下定论,只待明日再看看吧。”
“我一直用烈酒给他擦身子的。”
李昭忙道,她从书案前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孩子一天的症状,几时发汗,几时擦身,几时用水,甚至连呓语都记得一清二楚。老者拿着这张轻飘飘的纸,只觉重若千斤。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他叹了口气,“小郎君确实在一天天转好,可我观夫人面容憔悴,不如老朽为夫人切个脉,开副方子,好生调养调养。”
李昭受惊似的,忙把手背在身后,“不用,不用。我、我挺好的。”
见她如此抗拒,老者不再坚持,只叮嘱一番,起身告辞。
恰好他前脚出门,后脚云蕙端了碗清粥进来。
“殿下,用些粥吧,您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放下吧。”李昭淡道,却看都没看一眼。
她正用手巾擦着孩子额角的汗,他的小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就像在睡觉。
云蕙看的揪心,却不敢多说什么——因着之前她隐瞒小郎君一事,殿下恼了她好久,现在还没消气。
一会儿,李昭忽然问道,“几时了?”
“刚过子时。”
云蕙恍然想起来,“小郎君还有最后一盅药呢。”
“嗯,端来吧。”
汤药一直在火上慢愠,到李昭手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殿下,当心烫。”
云蕙想帮忙,却被李昭一个眼神阻止,她搅了搅汤匙,对云蕙道,“你也辛苦,早点回去休息罢,这里我来照应。”
这云蕙哪里肯依,没有主子不睡,下人先睡的道理,可李昭态度强硬,她固执道,“安儿有我就够了。”
这话说的没错。这几日不管是擦身还是喂药,李昭全都亲力亲为,就像她对谢时晏所说,她把安儿照顾的很好。
见李昭面容冷淡,云蕙不敢再犟嘴,只得悻悻退下,不忘叮嘱道,“殿下也早点休息,小郎君也不愿见到殿下这般辛劳。”
房门关闭,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李昭和昏迷的小承安,李昭放下药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样子普通,却异常地锋利,原是谢时晏留给她的防身之物,却不料此时派上用场。
她卷起袖子,果断地朝着自己的手腕划过,刀锋寒光微闪,殷红的鲜血顺着洁白的手腕,流淌到药碗里,消失不见。
“滴答、滴答”,血流逐渐变成血滴,李昭的脸色苍白,眼里却充满平静。她拿起早已备好的纱布包扎伤口,把那碗药搅拌均匀。
“安儿乖,喝药了。”
李承安小嘴紧紧闭着,果真如她所言,吃一口吐半口,她把他的身子抱在怀里,微微倾斜,一边用手巾擦他的嘴角,丝毫没有不耐之色。
古书上曾说,以亲人之血做药引,可治百病。
她原本是不信的,可曾经有一次,安儿染上风寒,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她走遍医馆,终不得良方。偶然看到此法,犹疑地尝试了一次,竟真的有用!而且那次之后,他原本病弱的身体逐渐强健起来,鲜少生病。
包括这回,安儿久久不愈,而她只给他喝了几天血,今日竟能醒整整一刻钟!李昭相信,她一定能把她的孩子治好,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月色入云,整个院子笼罩在黑暗里,“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谢时晏举着烛火缓缓走近。
李昭已经熟睡了。她以一种守护的姿态,侧躺在床塌的最外侧,浓黑的眼睫微微颤抖,睡的很不安稳。
蜡烛被放在案几上,谢时晏轻柔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复又走到铜盆前,沾湿了手巾,擦拭承安的额头。
承安,承安。
李承安。
这就是她为他生的孩子吗?一叶障目,他明明那么像她,那么多线索摆在眼前,他摇摆不定,只因她的一句,“我福气薄,留不住。”
她从来不肯承认,大约在心里觉得,他不配做孩子的父亲罢。
谢时晏苦笑一声。在夜色的掩饰下,他卸下的重重的防备。此时,他不再是白日里冷酷威严的御史大人,他的万千手段,可诛逆贼,杀贪官,平叛乱,可偏偏对眼前的一大一小,他无可奈何。
在她们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失责的夫君,和一个不被承认的父亲罢了。
他撩起衣摆,静静地坐在一旁,贪婪地看着母子二人。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李昭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不舒服的呢喃声。谢时晏伸出手,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凝固在半空。
——有血腥味!
他眸光一凛,迅速拿起一旁的蜡烛,环视一周,最后的目光,落在李昭洁白无瑕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