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放下
雨水滴答,从房檐滑落,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响起侍女急促的脚步声。
云蕙急匆匆打开房门,把托盘往旁边一放,上前撩起床幔。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要不要再请乔府医过来一趟?”
李昭揉了揉脑袋,她作势起身,却被云蕙急忙按下,“地面寒气重,当心着凉,您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就成。”
“哪儿有那么娇气。”李昭苦笑一声,“天天闷在房间里,没病都捂出病来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云蕙急声反驳,“没影儿的事,别乱讲!乔府医都说了,您只是郁结于心,修养两天就好了,不碍事。”
说着,云蕙拍拍胸脯,似乎心有余悸,“那天当真吓死奴婢了,相爷脸色好像好吃人一般,我还以为您怎么了。”
“唉——我现在想想,这来京城才几天,您已经发病三次,还不如在黔州。”
李昭忽然问道,“怎么不见谢时晏?”
从她醒来,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他曾在她院子里养伤,饮食起居皆在此处,现在只剩下两件旧时衣衫,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了。
“相爷这段时间很忙,似乎是……春闱?”
云蕙回忆道,“这两天前院热闹的很,求学的,送礼的,我昨天出了一趟门,险些给我堵门口,还是从侧门悄悄溜进来的。”
云蕙吹了吹托盘上的汤药,递给李昭,“那天究竟怎么了,您怎么忽然又发病了,去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李昭垂下头,用汤匙一点一点搅拌汤药,过了半晌,她道,“我忘了。”
“啊?”云蕙惊讶,用手贴贴李昭的额头,“莫非烧坏了脑子,我、我这就去请乔府医。”
李昭一把拉住她,“别闹,你真有闲心,把我前几天没做完的小衣给缝了吧。”
不等云蕙小脸儿皱成一团,李昭正色道,“我真记不清了,我好像喝多了酒,然后做了一个梦,梦醒来什么都忘了。”
李昭话说一半。
她确实对那天的记忆模糊。她记得谢时晏非要拉她逛夜市,他找到了他们曾买过扇面的摊子,摊主是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后来孩子哭了,她和谢时晏大吵一架,再然后她一觉醒来,就看到了熟悉的床幔。
至于他们到底吵了什么,却像有一层模糊的迷雾,她似乎记得,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心中酸涩难当,她——她应是很伤心的。
她隐约感觉发生了一些事,醒来后,也曾想过找谢时晏,可之前恨不得时刻黏在她这里的谢时晏却不见踪影。
他好像在躲她。
“我们去趟大相国寺。”李昭忽然说道。
云蕙眼睛微微放大,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行,前两天还下雨,天寒地冻,等天气暖和点再去吧。”
李昭看向窗棂,滴滴露珠从嫩叶上滑落,落进泥土里。
她的声音幽远而空灵,“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相府。”
圣旨本来就是传她去大相国寺祈福,要不是卷进贡品失窃案,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在相府叨扰多天。
“如今贡品案已查清楚,我们也该回我们该去的地方了。”
“可是……可是……”云蕙憋红了脸,她想说相府也很好,有厉害的府医,不管什么珍贵的药材都能寻来,有舒适的瓦舍,有温暖的炭火,日子要比寺庙好过太多。
云蕙底层出身,她小小的脑袋瓜里只认为,吃饱穿暖,生病有药,已经是人生大幸。
“可是您不是说,相爷……相爷可以为我们翻案。”
“翻案,看的是圣心。”
李昭静静看着窗外,“他谢时晏,现在还代表不了圣心。”
她现在心里很乱,她不知道她的选择是否正确,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回黔州——她想安儿了。
云蕙最终没拗的过李昭,她翻出了最厚实的狐裘披风,一团白绒毛把李昭的小脸衬托的更加羸弱。
出乎意料的是,原以为出府会纠缠一番,没想到守卫竟没有阻拦,只是在出门的时候,硬要跟在车架后面。
“相爷有令,刺客尚未全部落网,命我等贴身保护殿下的安全。”
李昭想了想,她不欲为难下人,只道:“你在后面悄悄跟着便是,刀剑无眼,不要冲撞佛祖。”
“是”
一辆马车从相府侧门遥遥远去,越来越小,逐渐成了一点,台阶之上,挺拔修长的男子负手而立,风吹起他宽大衣袖,寂寥萧瑟。
“相爷,要不要跟上殿下……”
“跟上做什么,恶心她么?”
谢时晏淡淡道,他看着远去的车马,一张俊脸苍白到病态。
“相爷为何不向殿下好好解释一番,把当年……当年的事坦诚布公谈谈,您知道的,殿下向来心软。”
千升为谢时晏撑着伞,冷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吹到衣襟里,好像血液都冷凝了。
谢时晏没有说话,他凝望远方,直到李昭的车马消失不见,蒙蒙细雨斜打在削瘦的脸颊,刮的人生疼。
她的眼泪,昨晚拿到黔州的回信,白纸黑字,宛若千斤,重重压在他身上。
他像溺水的人,四周是漆黑的一片死水,令人窒息地,憋闷至极,喘不上来气,什么也说不出——连句求救都喊不出。
她说的对,他好像从来都是,自以为是。
他想,她没错,她应该怨他的。在宗人府,在黔州,在她深陷泥沼的每一刻,她挣扎求救的每一刻,她是不是也曾这般绝望?
而他呢,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弥补,所有的情深……在迟了六年之后,于她而言,皆成了一种虚与委蛇的负担——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她不要他了。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解释半句。
谢时晏的眼底布满红纹,那熬了一夜的恶果。喉头涌动,他压下喉间血气翻涌,哑声问:“刺客都吐出来了么。”
“昨晚死了一个,剩下的关大人还在审。都是些硬骨头,难啃得很。”
“备车,去刑部。”
落子无悔,或许在他作出选择的那一刻,结局就早已注定了,而他现在要做的、他只能做的,只有一条路——不能回头。
风卷起谢时晏如墨的长发,和着宽大的袖袍。他坚定地,朝着高门长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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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经过一个时辰路程,终于到了大相国寺。金顶朱门,寺院门口一尊青铜大鼎,上方香火缭绕,端的是皇家寺庙的气度与不凡。
先皇后爱礼佛,李昭自幼跟随母后常来这里,并与元空大师结成忘年交,如今阔别多年,再次见到熟悉的青砖绿瓦,心中滋味万千。
云蕙自发在外面等,迎李昭的是个圆头小沙弥,她之前未曾见过。小沙弥绷着脸,双手合十,“施主在这里稍等片刻,待小僧去请师父。”
李昭含笑应诺,她像之前一样,点了三炷香,站在镀满金身的释迦摩尼像前。佛祖半阖着眼,悲悯世人。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李昭却感觉自己游荡在水中央,前后左右都望不到头,哪里会有岸呢。
她想她是个没有佛根的人,在黔州六年,翻遍了佛经,自以为心如止水,结果回京一下子原形毕露——三次发病,她在想是不是上苍在警告她,莫恋红尘。
可她已陷入太深,无法逃脱。
“一别多年,贵人清减许多。”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昭转身,见一佝偻老僧,他身量瘦小,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沧桑的皱纹,眼睛小而亮,有种洞若观火的通透清明。
“元空大师。”李昭的声音带着怀念,“您的风采依然不减当年。”
“哈哈哈哈,老喽。”元空笑的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李昭,道:“贵人有心事。”
是肯定的语气。
李昭苦笑一声,还不等她开口,元空便道,“许久不见,今日和贵人手谈一局,如何?”
李昭没有不应的道理,她自幼对棋道精通,就算是当时名满天下的状元郎,也不是她的对手。坐在棋局旁边,她手执起白子,对元空颔首,“大师,您请。”
“贵人,下棋须得心专。”
元空笑呵呵,随意把黑子放在天元的位置,眼睛直直扫向李昭,“您心不静。”
李昭垂下眼眸,轻声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实为有事相求。”
“洗耳恭听。”
李昭指尖摩挲着圆润的棋子,缓缓开口,把圣上谕旨,宣召回京祈福的事一一道来。最后她道:“恐怕要叨扰大师一段时间,不知可否方便。”
元空摇摇头,“这倒是小事一桩,不过我观贵人眉目愁苦,恐怕烦恼不止于此,老纳已经半截入土,不妨讲与我听听。”
李昭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大师。”
她离京时,元空大师已经八十高龄,如今六年过去,依然精神矍铄,耳目清明,反观她这个年轻人,一身病体,形容憔悴,不如八十老翁。
香炉上香烟袅袅,李昭如回忆一般,轻声将过往诉尽。
她讲的时候,她以为她会伤心,会愤怒,会怨恨,甚至做好失态的准备,可事实上,流水潺潺,不到一炷香时间,除了安儿,所有的事情倾诉殆尽。
李昭才恍然惊觉,原来当初那么难,当年比天都要大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不过须臾。苏子曾言,吾生于天地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莫不如是。
良久,元空怅然道,“因缘际遇,贵人,受苦良多。”
一句话,让李昭鼻头直发酸。
自从她不再是明月公主起,她是云蕙的主子,是安儿的娘亲,她是她们的脊梁骨!就算在京城,那么难,她也不曾让自己软下去。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如今,故人一句“受苦良多”,竟让她有种莫名的委屈。
“都过去了。”李昭压下喉头的哽咽,强笑道:“如今,我还好好活着,还能坐在这里与您手谈,已是一大幸事。”
元空悠然把黑子落在两个白子之间,“贵人如此通透,又何必忧心?”
“我……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李昭微微蹙眉,她似乎在问元空,又好像在问自己。
“我既不想和他纠缠,但又期盼他能为我翻案……这是不是就是佛语常说的,贪心不足,终成空。”
元空回道,“既然两难,何不从心而行。”
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佛堂,“这世间大多事,从来都是没有道理,没有对错可言。世人多虚妄,总执着于对错,误了大好时光。”
“有道是难得糊涂,贵人不必那么清醒,随遇而安,从心而行,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话虽如此,可是万一将来……”
“贵人忧虑了。”元空叹道,“我观贵人气色不好,想来是多思多虑。”
“将来的事,没有人能预测,就算当初贵人您,也没料到那般动荡,且能从那场劫难中全身而退,如今也都过来了。所以老衲劝您,从心。”
“往事不可追,将来不可测,唯有当下,贵人,您该开心一些,不要一味沉溺于过去。”
元空想起刚见李昭的时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矜贵又有礼。后来长大嫁人,温婉娴淑,灵秀动人。要不是遭逢大难,她现在应该已经儿女双全,承欢膝下才是。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如暮年老朽,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两相对比,更加怅然。
李昭沉默了。
元空大师说的没错,她太执着于过去,从那根白玉簪开始……不,从回京后开始,她好像陷入了名为谢时晏的阴霾,她每次刻意的躲避,却陷的更深。
每次刻意地、强迫自己放下,所有诉诸于口的恨意,恰恰不就证明了她的在乎么?
正是在意,才有恨,才来的纠缠,可怜她这点都看不明白。这点,她不如他。
“何不放下执念,从心,从新。”
一声黑子棋落,元空笑了,“贵人,当心了。”
李昭恍然惊醒,棋盘上,白子被黑子逼到绝境,四面围剿,呈颓败之势。
她盯着纵横交错的格子,手腕悬在空中,良久,良久。
忽然,她也笑了,指尖轻点,放在了一个出其不意的位置上,瞬间局势逆转,白棋成功杀出一条生路。
李昭擡眸,“大师,我赢了。”
绝处,亦能逢生。
元空哈哈大笑,“贵人棋艺不减当年,老衲输的,心服口服。”
李昭腼腆地低下头,“侥幸罢了,多亏大师点拨。千万感激,道不尽我的心意。”
“什么点拨,方才我们只是下了一盘棋而已。”
元空笑眯眯道,“现在呢,贵人的烦心事可解决了?”
李昭沉思一会儿,诚然道,“我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也许可以尝试……放过自己。”
也放过他。
六年了,该放下了。
李昭扬起嘴角,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一般,一身轻盈,她呼出一口气,道,“不过,还是得在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
她依然准备离开相府,住进大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