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思考这些,对她这番论解,臧曜没有试图进行解答。
怪老头仍旧闲云野鹤地拿着蒲扇,坐在盛夏里结满果实但现在还光秃秃的葡萄架下,神情悠闲地躺在藤椅上,带着白胡子年纪特有的沙哑又悠长的语调,说:“该读读高更的生平。”
郗雾不解:了解高更的生平干什么?
老头没解释。
于是她只能自己去找答案。
可能是臧曜和司洛林打了招呼的缘故,司洛林让褚颜午把他的借记卡借了郗雾。
只是他还是很少和她主动交流。
她拿着去学校图书馆借书,然后心里骂一声,有关系就是好,借书都没有限制,不像她,只能一次性借三本。
后来和司洛林无意识吐槽一句,他回:“因为我妈是校董。”
“你在炫富?”
他回她消息:“所以儿子借书不还的话,她老人家在董事会上比较丢人。”
郗雾:“……”
后来读完高更的生平,她还是不大懂,又不想拉下脸去问臧曜,就私下作弊问司洛林,或者说就是为了找个借口和他发消息。
司洛林听完,简明扼要:“你师父让你不要脸。”
靠,瞬间就懂了。
但现在的司洛林一下子变得礼貌又客气,欠揍的样子收敛得一丝不茍。
郗雾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压根没这方面的经验。
就干脆闭着眼睛往前走。
走一步是一步。
她和褚颜曦要了驼柿家的地址,周末的时候坐地铁去看看她。
她没有擅自行动,她提前和驼柿打过招呼,对方同意了的,说了个指定的位置她来接她。
到了驼柿家之后,郗雾才知道国际化大都市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里不止驼柿一户人家。
废弃的工地上用沙砾堆砌的沙堆上,有脸上擦灰的小孩子爬上爬下地玩闹,熄火的挖土机上有抱着小孩的女人坐着看天边风景,不时晃一下胳膊哄睡着怀里的孩子。
在这个三十平米都不到的集装箱里,两张布帘搁开了三个空间。
厨房、折叠桌、铺在地上随时卷起来的凉席和被褥。
小型的塑料吊扇、电暖器被杂乱地堆在一起,屋里有泡方便面的味道,康师傅的老坛酸菜、红烧牛肉,还有一些没见过的牌子,但郗雾仔细一看才知道,泡面不是康师傅而是康帅傅。
可乐也不叫百事可乐,叫白事可乐,雪碧不叫雪碧叫雷碧。
一时间,郗雾心里百味交杂,她和郗文容最穷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过。
屋子里只有一扇门一扇窗,光线全靠一颗灯泡,灯泡倒是很亮,像夜里唯一的光。
驼柿没让她进门,让她站在门口等一下,她进去拿了几件衣服,拉上一块围帘换了,出来的时候把弟弟手里的手机收掉,摸了摸他的头:“别看了,去写作业。”
弟弟不耐烦的哼了声,跑出去找土堆上的小伙伴了。
驼柿叹了口气,拿上手机和郗雾出门:“我们走吧。”
“去哪?”
“找个餐馆吃饭,总不能让你在我家吃康帅傅喝雷碧吧?”驼柿说完自己都笑了。
郗雾没笑,她跟着驼柿慢慢走。
这里相当于郊区,距离市区很远,距离外滩、陆家嘴更远,偏僻得很,破落得很,地上尘土飞扬,各种工业文明的垃圾。
走远一点有一个公园,公园里的公共厕所都比驼柿家的豪华明亮。
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小小的公园都成了地标。
它仿佛在传达着一种冰冷的讯号:洛朗很有钱,可这里的世界与很多人无关。
郗雾某一瞬间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尖酸刻薄的原因,在繁华的纷纷扰扰里,只要能拥有一样很多人要不起的东西,就足够昂首挺胸了。
所以低调的人不是因为境界高就是因为拥有很多东西。
思想上贫瘠会使人自卑与虚荣。
但很多人可能连自卑与虚荣的资格都没有。
那司洛林呢?
他的世界不允许别人踏入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房地产商建一半废掉的工地,老板公司破产了,政府充公了这片地,但是因为地段不好一直没有拍卖出去。”驼柿扯了扯她的薄外套,“很多外来务工的就在那片集装箱里住下了,本来是不允许住人的,来人说了两三次,后来就没人来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块地只要被拍卖出去了,我们就都得搬家。”
“没人希望这地被卖出去,集装箱住着很破很烂,但可能是整个洛朗唯一不用付房租的。有人说在这个城市,省下每年的房租,可能就有个小康的生活水平。”
郗雾没说话,安静地跟着她走。
驼柿说:“那句话说的很对,哪怕是我爸妈这样没读过书,工作是那种最苦最累的,但也能供得起我和我弟弟的学费生活费,我穿的最好最贵的衣服是世音的校服,夏装、春秋装,运动系的、制服款的,那应该是我拥有的最贵的衣服,幸好我的学费是全免的,不然可能校服都买不起,毕竟一整套就要三四千。”
“所以我每天从学校回到家的两点一线,都像在经历一种无声的崩溃,我不需要别人懂我的落差,也不需要别人同情我,我真的穷,可我没觉得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去不了国际部,或者说,我不是去不了国际部,而是去不了国外的大学。”
她们进了一个小餐馆,驼柿要了一份羊肉汤,把菜单给她,郗雾没接,说了句“和你一样就行”。
两人安静地喝着羊肉汤,锅盔也意外地好吃,里面是牛肉馅儿的。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驼柿看她。
郗雾咽了口锅盔,说:“是关于你爸爸的病。”
“嗯?”
郗雾顿了顿:“我有个朋友……”
“你家的关系?”驼柿问得随意。
但郗雾知道她在敏感,笑了笑,摇头:“准确来说是我的闺蜜,她家是做医院的,如果你爸有需要,可以帮你约医生,让他单独给你爸留出一段时间。”
驼柿顿了顿,擡头看她:“可以……嘛?”
郗雾笑了,她知道驼柿同意了:“准备看诊费吧。”
驼柿笑了,郗雾也笑了。
“谢谢你啊,郗雾。”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你帮了我两次了。”
郗雾低头喝了口汤,想起第一天来学校的那天,想起驼柿感激的笑容和对她真心的那句“谢谢”,郗雾低头,笑着呢喃了一句:“你也帮了我的。”
有人光鲜亮丽,有人灰头土脸,可光鲜亮丽的人不一定真的光鲜亮丽,灰头土脸的人也不一定真的灰头土脸。
人生是个无数个光鲜亮丽与灰头土脸不断交织的过程。
“你以为我来干嘛?”
“给我送钱。”
郗雾一愣:“啊?”
驼柿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曦姐派来给我送捐款的呢,那也太丢人了,要真那样,我可能再也不敢去学校了。”
“你觉得这样丢人?”
“我不想要同情,而且这样真的很社死不是吗?我只要不去国际部,其实我家完全支付得起我的学杂费。”
郗雾撇撇嘴,她不觉得:“换我是你我一定给曦姐磕头感谢大家仗义疏财。”
驼柿一愣:“啊?你很穷吗?我看你名牌穿的不少,以为你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呢。”
“有钱的是我未来继父。”
驼柿一噎:“不、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家……”
郗雾手指聊懒地托着下巴:“这有什么,现在离婚率这么高,谁还没有个后妈后爸了。”
驼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话说你怎么会想到募捐啊?”
“因为苏绯之前和我提议过,我和她吵了一架。”
郗雾一愣:“你们怎么天天吵架?有的时候吵着吵着都能吵到国际问题。”
驼柿笑了:“有那么夸张吗?”
“有啊。”郗雾吃完最后一口锅盔,站了起来,“你等我一下。”
她起身去了窗口,问老板再要了十个锅盔。
郗雾拿着那十个锅盔回来,驼柿顿了顿,想说谢谢啊郗雾,你竟然这么客气,不过不用了我家那几位都吃腻了就不麻烦了。
郗雾坐下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看驼柿盯着她的锅盔,郗雾一顿:“今天最后十个了,老板说卖完了,你明天再来买吧,反正你家近,你别和我抢。”
驼柿:“……”
真吝啬啊这大美女。
郗雾给司洛林发去一个定位外加那袋锅盔。
【郗雾】:这家烧饼真好吃,里面还夹肉诶
司洛林回她了。
【司混蛋】:那叫锅盔
【司混蛋】:……
这六个点很有点看不起她的味道。
【郗雾】:就你懂就你懂╯^╰
司洛林回她四个字,很礼貌、很客气、很不想和她继续聊下去:
【尊重祝福O(∩_∩)O】
郗雾好难过。
她本来就不知道为什么司洛林突然那么冷淡,现在真的哄不好了,她三分钟热度的劲就上来了。
摁灭了手机不理他了。
但对面显然更狠。
不过想想也是,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兄弟想追的女生”,所以和她聊天也不过是卖兄弟面子罢了。
“说起来,你当时和苏绯第一次吵架是怎么吵起来的?”
“三观问题吧。”驼柿叹了口气,才十六七岁的少女叹着二十六七岁的气,“她的三观没变,我变了,她就觉得我堕落了,然后我觉得她太不成熟……”
驼柿顿了顿,问郗雾的意见:“你呢?你会怎么觉得?”
郗雾夹了口炒鸡蛋:“人的三观就是会变的,无所谓好坏,这个我同意你的。”
她的世界观不就被打破了两次了吗?
也许日后还要被打破第三次第四次,不过那又怎样呢?
“打破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不破不立,不被打破已有的三观,怎么建立更好更开放更包容的?”
驼柿笑了:“你比我通透多了郗雾,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是,就像我花了大半个学期才接受的世界观,你一天就能接受消化并且自然而然就知道怎么让既有规则为自己所用。”
郗雾对自己很谦虚:“我有吗?”
驼柿点头:“有。我当初因为开学考被打碎了世界观,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走出来并真正接受,后来适应世音的生态环境又花了大概半个学期,包括现在高一的大部分人也是如此。”
“郗雾,你和司洛林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吗?”
“是。”驼柿笑了,托着下巴看她,“而且,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司洛林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