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野兽派_06(2 / 2)

失眠祭司 各度秋色 3848 字 5个月前

郗雾盯着他喝了一口茶:“臧彧不是世音的?他不是国际部的?”

“那能一样吗!”臧曜脱口而出,“就你那破成绩能和我宝贝外孙比?”

郗雾放下了茶杯,脚指头在热水里上下搓了搓。

沉默地盯着他。

徒管严立马端正态度,做起科普:“世音是个好学校,校风淳朴开放、学生团结友爱、活动丰富多彩、升学率还让广大家长放心,最重要的是背靠大财团,从来不缺活动经费与教育资源,老师的天堂、学生的梦中情校,多年位居洛朗市想当甩手掌柜的富豪家长们心中的No.1。”

“行了,说但是。”郗雾擡了擡下巴。

臧曜撇了撇嘴:“但是……竞争激烈。”

“有多激烈?”

“头破血流。”

郗雾一怔。

“这么可怕?”

“只要别惹不该惹的人,其实也没什么。”

“你确定不是在拍《继承者们》?”

老头儿一顿:“什么《继承者们》?你不要说一些我这个年纪理解不了的东西,你懂不懂尊老?”

郗雾抿了抿嘴:“惹了又怎样?他还能杀人放火不成?我们这是法治社会。”

但臧曜却没说话。

良久,他才幽幽吐一句:“你觉得什么是法律?”

“统、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这是宪法的定义。”

郗雾想了想:“公平正义的准绳?”

“这是好人思维里对法律的定义。”臧曜幽幽地看向她,“那对于恶人呢?”

郗雾心脏咯噔一下。

南评私高的党同伐异她是见识过的,风向标掌握在某几个学生中,要么成绩好的优等生,要么绝对差生,差生是指那种不仅成绩差还不学无术,尤其喜欢和老师对着干、爱搞小团体整天不排挤人就不能活的那种。

总有人觉得那样特酷特帅,多他妈潇洒不羁,活得不受红尘桎梏?

但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所谓“自由”和“潇洒”为无辜的人带去了灭顶之灾。

等到被老师找了觉得是老师爱他妈多管闲事,被同学举报了就骂人家阴沟里的老鼠就会搞小动作,有本事当面来啊,但真的当面来呢?

解决方式大概是在某个放学后的晚上拖进小巷子打一顿,好让人家“长点记性”。

这种算好的,报个警万事大吉。

最烦的是那些暗地里的,表面上和你嘻嘻哈哈、虚与委蛇,实则不知道怎么在背后编排你,假的变成真的,然后在小纸条和偷带的手机聊天框上疯狂转载小故事。

这些人里大都成绩不错,脑子也不错,可能还有点早熟但是价值观并没有完全形成,所以是非观、道德感还处在一个完全朦胧的阶段,荷尔蒙最旺盛的年龄段,也是猎奇与党同伐异的狂欢阶段。

从社会学的角度他们无罪,从法律的角度无法定罪,只有受害者知道他们的滔天大罪。

他们把没道理却不喜欢的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有最少一个拥护者。

那么他们不喜欢的人,没错,也就犯错了。

只拥护自己喜欢的,哪怕到了最后自己也觉得疯了,可是停不下来了。

怎么停得下来呢?

欺负人就能轻轻松松获得快感,远比遵守规则来得叛逆又有趣。

这个世界疯了吗?

不疯的。

没毛病的人才是疯子。

群众犯罪叫正义。

管他里面有多少投机分子。

她就是被这样的“正义”逼疯的,脑子里有一团气崩在那里,后来好像浸满了海水,耳鸣会听到那种窒息的海水流动声,胸口不上不下噎着气,喘不上来也喘不下去,脑子里那团东西好像随时要炸掉偏偏炸不掉。

晕眩、肿胀、麻痒、生理性气血上涌。

她发狂,清醒地发狂,她没法不发狂。

最后照着镜子脑袋往玻璃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仍旧要捶着自己的脑袋把那团搅得天翻地覆的气给打出来。

再后来,她就拿起了匕首,对着镜子,就往自己的脑袋上刺,拿出开膛破肚的架势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兴奋,狂躁地兴奋,觉得终于要结束这团他妈阴魂不散的疼痛!

乔火救她被她拿刀割破了手腕,至今留疤。

郗文容在手术室门外近乎崩溃,一边跪着给乔火爸妈赔不是一边担心手术室里的亲生女儿。

幸好乔火爸妈通情达理,乔火爸爸是医生,不仅没说什么还反过来安慰郗文容,甚至牵线搭桥给郗雾介绍了他们医院的心理医生。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罪魁祸首是官晁,还把她当朋友,吐露心事的时候还和她自嘲式的说过这糟心事。

后来闹掰后她再也没和官晁说过话,她以为这件事情算了,因为郗雾一贯是个不说话就默认到此为止的人,那个时候的她很累,很疲倦。

病情带走她的表情,也带走了她的精气神,她疲于应付周遭一切事情。

成绩不好没关系,郗文容根据医嘱只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然后她就画画,画到瓶颈期的时候也会很暴躁,没有灵感的时候就怀疑自我。

后来偶然的情况下,在隔壁浅岸一中的展板上看见了安树答的文章。

几乎是灵魂上的一拍即合。

那些文字给了她活下去的精气神。

很神奇对不对?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时候的自己,她清楚那一刻不是矫情也不是脆弱,是那个年龄段调解不开的崩溃,是被生理扼杀的无声崩溃,不知道怎么做。

恹恹的情绪让她放弃思考明天的太阳。

她想要自由,周围却全是扼住她喉咙的枷锁。

她消失过一个星期,回校的那天,所有的一切和往常无异。

讨厌她的人依旧不会和她打招呼、

伪君子依旧表面功夫出色背地里白眼翻个不停、

同情她的依旧伸出援手都要小心翼翼、

不知情的仍旧不知情。

太阳照常升起,黑暗里的毒蔓照常滋生。

结束了吗?

结束了吧。

她那个时候想。

没有结束也没有关系。

她一张嘴,骂不过千百张嘴,也治不了阴沟里的毒-□□。

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头发没少扯,巴掌没少打,穿着被他们嘲过的“杂牌鞋”,下头男也没少踹。

疼是其次,关键当着众人面,丢脸啊。

可郗雾不怕丢脸啊,她的脸早就被他们涂上了千万种颜色,不怕再多来一笔。

她像从悬崖爬回来的恶鬼。

一个眼神就能让多事的女生收敛住嚼舌根的嘴巴。

和找茬的下头男打架,任凭如何被反制,气势上也从未败北,头破血流也必须站着流血。

慢慢的很多人就意识到了,郗雾这个人,是疯的,说她狗咬狗,她还真的就不咬死你不罢休。

她必须你服、必须你道歉、必须和你打到你下一次绕道走。

不管你服不服,不管你是不是更讨厌她。

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受到二次伤害,她好像不会害怕似的,她好像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似的。

谁要和你讲道理?

经验告诉她,道理不是讲给喜欢你信任你的人听的。

道理是讲给听得懂的人听的,道理是讲给清醒理智有脑子的人听的,道理是讲给有分辨能力的人听的。

其他的,太笨了也太坏了,就干脆暴力还暴力。

她好像就是完完全全的疯了,那种豁出性命妄图轰轰烈烈活一回自己的样子,烧光了所有人的不正常。

偏偏疯到极致的疯子,让疯子群众变回了做正事的正常人。

偏偏回击不要命的暴力,让始作俑者安分守己。

不是没有闹到校长那,要求给她做退学处理,那群富二代家长们不是没有妄图用有钱有势给校长施加压力。

但是没有用啊。

疯子的家长拿捏着学校的七寸。

找家长那天,郗文容很淡定,要求和校长关上门单独谈了两分钟。

最后的结果是,校长只给了她处分单。

哦,对了,郗雾都忘了,还有那份堪称卖身契的“合同”,把她骗进来,把很多特长生骗进来。

为学校拿奖杯的是他们、为学校刷省赛的是他们、为学校在其他公立名校里挣脸挣面子的还是他们。

然后呢?

在学校承受歧视目光的还是他们、担心明天有没有学上的还是他们。

吃力不讨好,他们只是一群更擅长走艺术这条路的普通学生而已,却沦为资本和上位者的工具和遮羞布。

别的学校不是没有这种现象,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学校闹成了腥风血雨?

因为校长忙着安稳退休,所以发生了事情只知道压。

但也因此,郗文容早年讨生活的优势就出来了:敢让我女儿退学,先把事情搞大,再一封举报信到教育局,校长想安稳退休的心思彻底没得搞。

反正怎么做她女儿都要没书读,那干脆大家就鱼死网破咯,反正干嘛让罪魁祸首好过?

妥妥的流氓行为。

可讽刺的是,偏偏百试不爽。

事情到了这份上才算平息。

但真的平息了?

并没有吧。

可能只是不再闹腾到她的眼皮子底下了而已。

就像她不知道官晁什么时候偷偷换了她的手机铃声。

她有深海恐惧症。

官晁知道。

她听到和海有关的东西会生理性不舒服。

官晁也知道。

她听到和白塔、海鸥有关的东西会受生理性刺激,严重的时候是发病,最严重的那次就是拿着水果刀妄图给自己来一场开颅手术。

官晁还是知道。

她通通知道,还是这么做了。

她想让她死。

郗雾没法不这么觉得。

可是她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恨到要杀了她才罢休?

或许不是真的那么恨她。

只是群众憎恨疯子。

她只是因为一开始的嫉妒心煽动了群众、利用了群众,然后,群众的群情激奋又反过来煽动了她。

她的背后有千军万马的看客,于是在三观还没有完全形成的那个年纪,把自己当成了正义的审判者。

郗雾想事情想得出神,这些事情仿佛历历在目,只是离开那个纷扰场后的今天,她突然发现,那些事情好像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她不会想追溯曾经。

安树答救过她的,即使人家连认识都不认识她。

不过不重要的,女神为什么是女神,因为她不需要认识祭司,但祭司会把她当做信仰。

那些不曾入眠的夜晚,只有抱着女神的文字,才能饕足于每一个夜晚。

她记得安树答……不,是答尔文,答尔文说过:人类永远无法脱离既有的环境框架,所以他们永远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就像很多人在评论区留言“如果是我……我肯定会……”,可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没有先天逻辑的,因为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受制于他本身的先天环境,他甚至没有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

“所以啊,人总会迷茫的,也会在某一瞬间突然思考活着的意义,找不到的答案可能是因为还未脱离环境施加的影响,所以没有新思路,可是如果你不活着走下去,那你永远无法找到那个新的思路。”

“放弃无限可能的未来,在今日终结生命,岂不是很遗憾?”

她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当时却靠着这句话走出来,杀出一条生的血路来。

世间万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有兵不血刃就一帆风顺的人生?

所以当她疯了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突然就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