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商议的决定是将城中百姓安置在知州府,以及知州府所在的平庆坊。除开知州府地域最大,府中还有巨大的地窖,倘若叛军真的打过来了,妇孺老幼可以先一步藏入地窖。地窖在城中的三个入口早已封死,只留有府中唯一一个出入口,也方便到时设下掩护的结界。
方案既已拟定,刘亮平亲自前往府衙昭告城中百姓。
半座城都出动了,将蓝州府衙门口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与府衙之中的空落形成鲜明而又滑稽的对比。
然而昭告一出,大半百姓并不买账。
自然有一部分人不相信刘家,有人不相信刘家的意图,也有人不相信刘家的能力。有些百姓只是单纯不愿意与他人栖身一处,声称死也要死在家中。更有甚者,当场招募守卫,一些有钱的更是花高价雇佣穷人和壮丁来保护自己。
场面一时混乱,刘亮平想要说话,可他声嘶力竭喊出的承诺,出口就被淹没在众楚群咻之中,就连一旁缄口不言的江一木也被无故骂了几句刘家的走狗。
突然,江一木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
回头,是孟渡搀着何老头。
孟渡:“何老头担心你们,怎么也睡不着,一定要来和你们说两句话。”
江一木嗯了一声,看向何老头:“您说。”
何老头紧紧握住江一木的手,对他说:“时也命也,尽心就好。”
谁知就在这个夜晚,有些时与命悄然改变了。
当晚,运河龙舟之上。
孔公公正在沐浴。
京城来报,说有人上朝时站出来告诉小皇帝,叛军已经打到淮南,不出几日就会抵达蓝州。
不过,孔公公事先就派人告知小皇帝淮南节度使已调兵支援蓝州,加上太后知道弟弟已经安全撤离蓝州,这件事也就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
眼下调兵支援蓝州?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要等到蓝州城破,小皇帝得知太后的自私,他再出兵讨伐叛军,届时叛军主力在淮南,叛军的大营吹弹可破。他这一次定要借着打压叛军的巨大功勋,将太后的势力全全压下去,再也不得翻身。
孔公公早就算计好了,叛军真正的实力,也就只有那个姓祁的老将军了。可是老将军头发都花白了,还能撑几时?这一次反叛,看似轰轰烈烈,不过是三十年前那场大乱的余波而已。
至于朝堂上多嘴的那个人……
孔公公肥厚的手掌在滚烫的水中划了又划,捞起几片花瓣。又忽而一发力,将这些花瓣拧碎在水中。
他已派人去彻查这件事了。
胆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不是蠢材,就是压根不怕,如果是后者,那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
孔公公合眼,长吐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猛然感到危险的逼近,一睁眼,寒光自下颌袭来。
孔公公失声大喊,话音还没出口,耳边传来轻盈而又凉薄的声音:“没用的,护卫都死了。”
孔公公只觉颤栗自右耳蔓延至全身。
那声音似乎带着笑意:“你若是乱动一下,刀刃上的毒药就会侵入你的皮肤,这可是奴家主公家的密药,只要一点点就能令人丧命黄泉。”
孔公公指尖在水面点了点,问:“你想要做什么?”
连鹤心道,不愧是见过世面的老狐貍,心理素质这么好。
“发兵。”
“节度使已派军千余人支援蓝州。”
“何时抵达?”
“两日内。”
连鹤用冰凉的刀面在孔公公的侧颈处轻轻拍了两下。
“到底有没有出兵,公公心里清楚。”
连鹤说着,递来一块案板,上有一封以孔公公字迹写好的书信,信上令节度使当即派军支援蓝州,就连签名的字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孔公公见到如此以假乱真的字迹,眼睑不自觉的跳动了一下,心说对方是真的有备而来。
孔公公感到右手指尖一刺,似是一根银针飞过,扎破了他的指腹。
连鹤道:“放心,此针无毒。你用血指在信上按个手印便好。”
孔公公照做了。
孔公公问:“你是谁?”
连鹤淡淡答复:“奴家不是谁,奴家只为主公办事。”
“左知州已经离开蓝州,太后没有发兵的动机,更没有必要威胁我来发兵,况且她手下也没有你这样的能人异士。你更不是叛军的人,你是……”孔公公想到朝堂上站出来讲真话的人,沉吟着说道,“莫非……你是那一派的……”
“主公不混任何一派。主公有在乎的人在蓝州,仅此而已。”
孔公公明白对方并不是来取自己性命的,四肢也放松了些,望着食指上的花瓣,微微有些可惜的说道:“哦,这样啊。”
就在这时,身后嗖的一声,连鹤侧身闪过,眼睁睁的看着一支暗箭戳穿孔公公的后脊骨,从他的前颈穿出,射入对面的木柱,入木三分。
孔公公的表情还停留在方才放松的状态,眸中倒映着艳丽的花瓣。
连鹤看向身后的人,心惊于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那人一身雁灰僧衣,就连面孔也没有遮掩。面容清癯,眉眼挺俊,杀过人的手也干干净净的。
连鹤:“和尚?”
皈无:“你走吧,不要弄乱现场。”
连鹤当下明了,问:“刺杀会被做成太后亲信所为?”
皈无没有回答。
连鹤暗暗琢磨:小皇帝得知左知州逃离蓝州,后又发觉孔公公压根没有出兵,自此以后不论是太后还是孔公公,小皇帝都不会再全然信任了。这盘棋局最终得利的是谁?不满孔、左的人太多了,此时站出来明公正道的,才是真正的得势之人。
连鹤再次看向眼前的和尚,笑道:“小僧有王者之气啊。”
皈无只是淡淡回道:“在下并无争权之欲。本朝气数未尽,在下只是奉行天命,做该做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