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 / 2)

半缘修道半缘君 狎鱼 2606 字 5个月前

阿禾不知想到什么,手臂青筋暴起,将长椅把手拧得咔咔作响,咬牙道:“若不是新妇穿着大红嫁衣,当时她那个样子……我绝不敢认她是落桐。”

江一木见状没有再说话,起身拍了拍阿禾的肩膀,走出卧房,留给阿禾空间平复。

江一木站在楼道中,背倚上墙,将整件事捋了一遍。心说,这回八九不离十了。

落桐是赵家早年买去的童养媳,只是赵家大郎骄纵而残暴,落桐到了出嫁的年纪却并不想嫁。

阿禾是永顺镖局的头号镖师,为人刚正,样貌堂堂,为赵家走过好几次镖。一来二往中,与落桐相识。这件事被赵家发现,就做了个“回娘家”的局,故意钦点阿禾陪护,然后雇来杀手扮做贼匪,在九真山下的桧江边将二人赶尽杀绝。

可以说,那是一场力量悬殊、毫无胜算的战斗。因为除了阿禾和落桐,其余所有人都是赵家雇来的死士。

江一木至今无法想象,当年阿禾是如何背水一战,杀死了所有人,最后与落桐的尸体一道投江自尽。

只能说上天有眼,让游玩路过的刘亮平恰好撞见了浮出水面的阿禾。据说打捞上来时,阿禾怀中仍紧紧抱着“落桐”的尸体。

后来阿禾联手刘家,终将赵家和背后掠卖人口的黑暗勾当一网打尽。

……

阿禾不知何时来到了江一木的身边。

“我怀疑赵家大郎得知我和落桐的事后,控制不住自己,虐待落桐泄愤。不知他们将落桐虐待到了何种程度,才不得不去吕家换来落雨顶替。后来赵家出事,落桐只好留在吕家,继续以落雨的身份生活下去,久而久之,估计就连吕仆射自己都忘了这个妾室的真实身份。”

江一木点头:“落桐自然恨极了吕家,出卖自己妹妹,害得她替自己横死江边。我若是她,别提厌胜术了,杀赵吕两家一百遍也不为过。”

“不行。”阿禾突然说道,眉目一沉。“她在吕家蛰伏这么多年,定是想等一个契机将仇家折磨得生不如死。但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厌胜在本朝被列为巫蛊禁术,被发现

了要判绞刑。况且吕仆射背后权力通天,落桐要是落入他们手中……”阿禾双拳紧拧,眼前浮现出十年前桧江边的惨状,“她是生是死我不管,但我觉不容许她在我眼下被□□践踏。”

江一木看向阿禾:“你别担心,落桐既然能沉得住气这么些年,想来出手加害吕仆射也不会急于一时。”江一木想了想,正色道,“我已经找到背后行厌胜术的人了。你好好养伤,这件事交给我们来解决吧。”

***

鬼市回来后,一连两日都没有动静。成日阴雨绵绵,不宜出行。

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放晴了,孟渡惦记着买琴的事情,一早就起身去了春香坊。

春香坊经过连鹤几日的打扫和整理,已是焕然一新,就连货架上的货品,也看不出是四十年前留下的。

“留下的这些香烛都是能用的,至于未来的货源——”连鹤递来一封信,“钟离家一个姓马的管事送来了这封信。”

孟渡一眼就瞥见了信封角落的松枝。钟离松隐从不留名,只会在信上画一根松枝,看多了,光从成色和笔锋就能认出是钟离松隐亲笔所为。

连鹤轻轻靠在货架旁,低头把玩着乌青色的发丝,道:“这位公子可真是细腻,连香烛的货源和采买的书契都准备好了。妹妹身边可都是些神仙般的人儿呢。”

孟渡读完信,还给连鹤,说:“钟离公子之前在信中和我提及过此事。他是精明能干的商人,春香坊未来的进货和运作,你按他说的去办就是。”

“喏。”连鹤收好信,看了看天,“终于等到了好天,我们去拜访云云吧。”

祁云并没有躲在坊中,而是蹲在琴行门口的鱼缸前赏鱼。

祁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没有擡头打招呼,而是指着鱼缸中的一条鹤顶红,道:“你们瞧,这条小鱼怀宝宝啦。”

孟渡凑上前,看见一条雌鱼的鱼腹鼓鼓的。

祁云叹了口气:“这些蠢鱼,安于一隅之地,连外边变天了都不知道。”

祁云撑着膝盖起身,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示意二人跟自己去后边坊中选琴。

祁云用钥匙开了储物间的门,只见排排长柜罗列整齐,专为储存古琴所制。

连鹤走上前开了两扇柜门,皱了皱眉,道:“这些不行,就没有蜀木所制的琴?”

祁云看向连鹤,沉默了会儿,没好气道:“你现在才说,那些琴都装在囊袋里,悬挂在壁板上,等我一个个拿出来天都黑了。”

连鹤关上柜门:“那就下回再来吧。”

“等等,我有个法子。”祁云看向孟渡,“莲心姑娘若是信我,告诉我想要什么样的琴,我去取来。”

“这……”孟渡虽见过不少好琴,却对七弦琴的工艺样式一无所知。

祁云见孟渡面露难色,笑道:“无妨,姑娘只要告诉我赠琴予何人,我定能选出一张与他天作之合的琴来。”

孟渡沉思少焉,认真道:“少年弱冠之年,善医术、道术。其人君子如玉,高山景行,不畏于天。”

“高山景行……甚好、甚好……”祁云默念着,“莲心姑娘稍等,我去取一张琴来。”

祁云走后,连鹤看向孟渡,细长的手背托着下颌,眯了眯眼道:“哎哟,妹妹心中的江郎中,竟有如谪仙一般。”

孟渡无视连鹤话中的意味深长,轻叹了口气道:“但他确是如此。”

不多时,祁云抱出一张琴来,将琴轻放于地,小心翼翼的褪去囊袋。

这是一张伏羲式古琴,琴体通紫。琴面丰隆似苍穹,庄严而厚重。腰身与冠角的弧线雕刻得精巧灵动,令人想到巍峨峻峭的奇山怪石。

祁云托起琴底,往琴背的龙池上点了点,孟渡看见此处刻有“高山景行”四字。

“这张琴正巧叫做’高山景行’,从择材到上弦试音,花了我整整五年。应该能配得上姑娘心中的那位少年郎君。”

连鹤蹲下身,指骨敲了敲琴身。“峨眉松?你从准提涯背回来的?”

祁云嗯了一声。

连鹤挑眉看着祁云:“你认真的?”

祁云哧了一声:“怎么?”

连鹤起身,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会拿出这样的宝贝。这琴卖多少金?”

“不要钱。”

连鹤顿了顿,道:“我不信。”又上下打量祁云,“你吃错药了?”

祁云哼笑了一声:“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势利之人?得了,你们想给多少给多少吧,真要让我给它定上价码,我还觉得轻薄了它。”祁云说着看向孟渡,“不过呢,这张琴年代有些久了,需要修缮、调试,现在还不能给你。”

孟渡理解道:“我不急,大约需要多少时日?”

祁云掐指道:“二十日。”

孟渡略微颔首:“好。”

祁云弯下腰,手指轻柔的抚过琴身,好似抚摸一件无上珍宝。他缓缓开口说道:“其实我们和那缸中的金鱼一样,安于一隅之地,一生再光亮动人,也逃不过大势所趋。”

祁云擡起头,看向连鹤:“祁鹤,我所剩的时日不多,能让这些孩子们择善而终,是我最大的心愿。”

连鹤点头:“侄儿会帮你。”

离开后,孟渡问连鹤:“刚才祁云叫你祁鹤?你姓祁?”

连鹤:“他是奴家的叔叔。”

“上回你说有位故人一生喜爱研究禽鸟……”

“嗯,那是奴家的父亲。他在奴家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孟渡垂眸道:“对不起,我没有要打探。”

连鹤轻笑了一声:“妹妹与奴家不必如此生分。不过说起来,奴家的父辈们还都是些怪人呢,家父一生爱鸟,而云云从小喜爱养鱼,只是后来流寇破城,再回到城中时,那些鱼全死了。”连鹤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云云对世事悲观,斫琴是他精神避世的法门。”

经历过兴亡的人,往往看透了人生无常,支撑他们走下去的是某种自我赋予的、可称之为虚无的信仰。

孟渡先前的疑问忽然就有了答案。

在这当中,有的人选择避世,有的人选择济世。

而连鹤像一把妖冶的宝刀,可供富人收藏把玩,也可侍奉最可怕的杀手。落在谁的手中,任由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