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渡忽然想起,奶奶说江郎中长得很像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瞳色的原因,孟渡觉得奶奶和江一木的眉眼也是有些相似的。
孟渡握紧细线,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说:“好。”
孟渡和青昼沿着步行街往回走。
孟渡指尖绕着细线,一路思虑着一件大事:如今厌胜奶奶的布偶人十拿九稳了,但如何与江一木交代是个艺术。孟渡相信以江郎中的实力,不至于被厌胜术所控制,只是她和老奶奶胡诌的那段说辞,实在是羞耻万分、难以启齿。
不过老奶奶也说了,江郎中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难以释怀、锱铢必较之人。本来探老奶奶厌胜术的虚实就是他的事,她既然是帮他,想必其中使用的方法手段,以江郎中的大人大量,不会与她计较的。
孟渡如此说服了自己,脚下的步伐都轻盈起来。
正走着,路过临街的一家食店,孟渡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禾老板保不准要杀人了。”
孟渡脚下一顿。
两个泼皮对坐,一个光头,一个飞毛。
“东市角落那金牙人贩子你知道吧,刚才被一个腰缠万贯的大买主叫进了深巷。”
“遇上大买主不好吗?”
“你知道那大买主是什么人吗?是禾老板的手下!”
孟渡带着青昼在俩泼皮身后坐下,低声对青昼道:“我想听听他俩聊的事。”
青昼了然的点了点头。
只听那光头又道:“禾老板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人贩子,见一个弄死一个。你别看他开家小茶馆,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早年可是永顺镖局的头号镖师。后来遭遇一件惊动江湖的大事,自己差点送了命,这才离开镖局回城中开茶馆的。总之这人不好惹,跟谁作对也别跟他作对,不是你死,就是他活。”
飞毛问:“什么惊动江湖的大事?”
“十年前赵家的事你听过吗?”
“奉春的赵家?我只知道赵家被抄了,赵家父子判斩,这和禾老板有什么关系?”
光头笑了一声,卖关子道:“这件事你问我就问对了,我早年就在赵家对门的吕家做伙计,当年这事,没人比我了解的更清楚。不过这事说来话长,改天再与你细说吧。”
两人话题一转,聊起别的事来。
孟渡对青昼说:“我得问问他们当年的事,但他俩不一定接我茬。一会你配合我,见机行事。”
孟渡回过头,对那光头说道:“哥,禾老板当年遭的什么事啊?”
那俩泼皮听见一句甜丝丝的哥,转过头就见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女娘正冲着自己笑。
他们平日里哪里见过这般美貌的小娘子,一时竟有些晃眼。
光头干咳了两声,摆起架子道:“谁家小娘子,有些事不该打听的不要乱打听。”
飞毛招招手:“小娘子过来和哥哥们一桌吃饭吧。”
孟渡做出为难的表情,光头见孟渡似是有些害羞,笑说:“你不是想知道禾老板的事吗?过来陪哥哥吃个饭,吃饱饭了哥哥再同你慢慢说。”
光头给飞毛使了个颜色,飞毛起身就要拉孟渡的袖子,只听嗖的一声,刀光剑影,反应过来时,剑尖已经抵上了脖子。
青昼一脚踏在桌上,一手执剑,面无表情,眼神却冷的慑人。
飞毛吓得嘴唇发紫,光头坐在对面也不知所措。
孟渡心头一乐,青昼居然有这幅面孔。
若不是还得继续演,她真想站起身来鼓个掌。
孟渡继续装好人,轻轻拨开剑身,对青昼说道:“你和店家说,这桌的账算我的,还有什么好酒好菜统统摆上来。”
光头见这二人气场非凡,只恨自己方才没有眼力见,都是被美色晃了眼。
光头心虚道:“女侠想听什么,我皮哥一五一十相告。请客就不必了,哈哈。”
孟渡阔气一摆手:“无妨。”
青昼点好菜,结完账回来,抱剑于怀中在桌边一站。
店家很快上好酒菜,俩泼皮谁也不敢动筷子。
孟渡点点光头:“你先说说十年前惊动江湖的大事。”
光头方才的气焰消了大半:“那个,时间有些久了,说的不到位的还请女侠指正
。”
“但说无妨,听不懂的我自会问你。”
光头连连应好,稍稍组织了语言,回道:“当年赵、吕两家,是奉春县的大家,我在吕家做活,街对面就是赵家。十年前,赵家大郎娶新妇,新妇带着厚重的聘礼回娘家,娘家虽也在奉春,但是奉春的另一头,要走一段崎岖山路。奉春山中多贼匪,于是赵家钦点了永顺镖局的头号镖师阿禾。没想到一路顺畅,却在娘家附近遭遇了贼匪,最后落得人财两空。”光头嘴唇扯了扯,干咽了口唾沫,“赵家新妇被凌.辱至死,丢入江中。阿禾被从江中打捞上来,捡回了半条命,就此退出江湖,在东市开起了茶馆。”
孟渡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贼匪抢走了聘礼是夺财,为何还要将新妇凌.辱至死?即便是见色起意,也不该在那个节骨眼上将一个女人凌.辱至死。
除非,是故意的。
孟渡问:“赵家新妇叫什么?”
光头答道:“落桐。”
孟渡一怔。
吕仆射的妾室叫落雨,而赵家大郎的新妇叫落桐。雨落桐花,难道是指她们姐妹俩……
光头咳了几声,又道:“据说那赵家新妇……落桐,是人贩子专门卖给大户人家的童养媳,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养在赵家了。后来新妇的尸体被从江里打上来,里里外外都是新旧伤疤,说明赵家大郎这些年一直在虐待她。这事一出,赵家被查出是南方掠卖人口的总户,官商勾结,十分恶劣。赵家被抄家,赵家父子被判斩。为儆效尤,这件事办得轰轰烈烈、名震一时。”
飞毛不禁唏嘘:“难怪禾老板这么恨人贩子。”
“那可不——”光头又咳了两声,孟渡将茶推到他面前,光头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口,缓了缓,继续道,“我听说赵家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就是禾老板在背后一手推动的。”
孟渡问光头:“你说的吕家,可是最近回蓝州的吕仆射吗?”
光头点点头:“当年吕家大郎只是奉春当地的小官,还没升仆射。”
孟渡又问:“你在吕家做事,可曾听过吕家大郎有个妾室叫做落雨?”
“落雨?”光头拧眉思索一番,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吕夫人身边那个通房丫头,她现在是吕仆射的妾室了?”
孟渡嗯了一声,问:“她和落桐什么关系?”
“她俩什么关系?”光头突然睁大眼睛,恍然大悟一般,嘶了一声,“她俩不会是姐妹吧?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落雨都没见过几面。”
落桐,落雨,雨落桐花。
孟渡掐了掐人中,她觉得真相很近了,但还差一点什么,将这些联系在一起。
“你听说过雨落桐花这个地方吗?”
光头摇了摇头。
飞毛却擡起头,说:“我听过!就是那个赏花的地方,好多有钱人坐船去的。”
光头看向飞毛:“那是什么地方?”
飞毛想了想,回道:“好像就在奉春县,琅琊关,九真山下。”
光头突然坐直了身,看向孟渡,手指激动的戳了两下桌子:“这个就是当年的案发地!对对,当年的惨案就发生在奉春县琅琊关九真山下的桧江边!”
孟渡幡然醒悟,为何落雨会在幌子上看见“雨落桐花”。
光头之前说案发地靠近娘家,说明落桐落雨就住在九真山附近,也就是“雨落桐花”的周围。
雨落桐花这个地方,既是落雨的家,也是她亲姐姐被杀害的地方。
甚至就连名字听起来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落桐和落雨究竟是什么关系还不一定。
光头见对面不发话,干笑两声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孟渡点了点头,起身说:“多谢二位。”对青昼道,“走。”
光头忽然开口:“等等——”
孟渡看向他。
光头道:“我虽不知女侠在江湖上的名号,但禾老板这人不好惹。女侠若想在蓝州城混,千万别和他作对,不会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