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是最难以倚靠之物。
虚无缥缈,甚至堪称虚妄。
寄托其上,多会落得狼狈不堪。
“为你,下注几次又何妨?”赵修衍垂首,与阮瑟眉心相抵,“从前恣肆,只以为人心都不过如此。”
天下熙攘,不过都是贪名慕利之辈。
或为青云梯,或为荣宠。
初时遇她,亦是如此。
一念起错,缘分便行如参商。
“从少时至今,得遇你,我才明悟其中因缘。”
“只你一人,是我并世无双的福泽。”
呼吸交缠,只一个字音便都浸润着缱绻,扑面入耳时又分外熨热。
擡眸时便连目光都相触,明明空无一物,却又隔着烟雨,举目皆是望不尽的朦胧。
稍稍收紧玉臂,阮瑟敛眸,不再看向赵修衍的眉目。
马车外千骑蹄声回响,无一不再提醒着她今日发生过什么。
今晨得遇他时的心绪又再度浮上心头。
尚且不到半日的光景,不长不短,却依旧没有消磨了那种愉然与放松。
哪怕这场重逢来得太过突然。
远出于她的预料。
美眸中盈出笑意,阮瑟从心而走。
稍稍后仰,她蓦然在身前人的唇畔上轻啄一下,怡然应道:“赵修衍,得与你重逢,我亦是欢欣。”
“只你如此。”
**
马车在路上颠簸许久,直至翌日申时才缓缓驶停,得以安稳。
许是这段时日在别院过得并不安然,阮瑟在清晨用罢早膳后又回身补眠,未时过半时将将转醒。
在小内室缓神片刻,直至彻底清醒、面上无汗后,她这才挑帘下车。
搭着赵修衍的手,阮瑟半步踩在步梯上,甫一擡眸便看见一座颇为熟悉的府门。
是数月前,她和赵修衍曾暂住过的那座宅邸。
她下意识环视一周。
入目处皆是熟悉的长街,远处传来寥落人声。行人亦是不慌不忙,各得其乐,与从前并无二致。
更没有半点被战乱殃及的惊慌失措。
仿若怀州之外,从不曾有过西陈和南秦的进犯。
“怎么回到怀州城中了?”步步踏下步梯,阮瑟问出心中疑惑。
怀州不比息州,中城会改做嬴黎一名。
怀州一称,既是州名,亦是怀州城的城名。
可赵修衍既是在边关率军御敌,断然是暂居边关城中,而非怀州城内。
“你不回边关吗?”
“暂时不回。”赵修衍半拥着阮瑟进府,细细解释道:“南秦和西陈还在僵持,本也与怀州无关。”
起初西陈和南秦联手攻打怀州,不过是想试探东胤的兵力。
再为南秦做下一场障眼法,好教南秦真的以为西陈与其同心,只想报雠雪恨、侵分东胤。
哪知西陈从始至终都是醉翁之意。
在南秦举兵攻打怀州时,西陈兵将会以一招声东击西,绕过桓阳城,直直截断桓阳城的后路,一举攻向雁阳。
而今桓阳是座孤城,独木难支。
雁阳与芜郡或还能抵挡西陈一时,但仍不是长久之计。
连年征战,南秦的民心早已疲乏,国库所留无多。
南秦会被侵吞分裂,只是时日长短而已。
“可我听高大人说,你前两日还率军出城。”
阮瑟有些狐疑地看向赵修衍,长叹一息,“我在怀州不会有事,边关事多,尚且还需要你回去。”
她暂时又不会离开。
更何况不止怀州中事,南秦和西陈的境况也需他过目。
加之敬王在雍州叛乱一事,金銮殿和朝中日日都不得清闲。
“雍州有谢嘉景在,敬王攻不入京畿。”赵修衍牵着她走回知夏苑,路上未见一人,只有风与叶的摩挲声在簌簌作响。
浮鱼腾跃,敬王麾下堪当大任的人屈指可数。
若谢嘉景那厢顺遂,或再有月余便可得见分晓。
至于怀州……
垂目,赵修衍沉思道:“再有三四日,我便回边关。”
“到时你……”
“临行时我送你出城。”阮瑟不假思索地应下,也没想再欺瞒他,“之后我会离开怀州。”
“还有些身外事需要打点。”
原本谢家人还候在柳山关,准备随时接应她。
半途横生枝节,一转近十日光景,还不知谢家会担忧成何种模样。
再者奉州那边也都已提前安排好。
是去是留,总要等她去过奉州后再下定论。
得她如此坦然的回答,赵修衍步履一停,复又若无其事地应道:“离开怀州之前,你身边多安排些暗卫和侍从。”
“绕过雍州附近,路上切要多加小心。”
走进知夏苑,阮瑟一一应下他的叮嘱,“我身边尚且有人,无妨。”
桓阳别院一事,她不会再纵容第二次。
“反而是你。”
站定在石桌前,阮瑟话锋一转,余光看向在苑门外徘徊的陈安和李太医,“从昨日到今日,你肩上的伤,换过伤药吗?”
似是怕赵修衍矢口否认,她还很是好心地提醒着,“李太医还在苑外等着。”
听高瑞所说,赵修衍肩上的伤是在怀州边关落下的。
南秦三皇子和敬王的暗卫混在攻城的兵将中,只静候着时机刺杀赵修衍。
刀剑无眼,沙场上本就瞬息万变。
更遑论又是这等隐秘的暗杀。
所幸是伤在左肩,并无大碍。
“又是高瑞同你说的?”辩无可辩,赵修衍略显无奈地扶额,“只是小伤而已,过段时日就痊愈了。”
阮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擡手示意陈安和李太医进来。
她问过高瑞,箭矢上无毒,这伤也的确算不得严重。
可他体内还残留有息寒香,虽在平日里鲜少发作,但到底是个后患,不知会在何时卷土重来。
“本王有分寸。”赵修衍揉捏着她的柔荑,宽抚道,“此前你留下的压制息寒香的药还有些许。”
“沈太医和李太医也在仿制丹药。”
阮瑟闻言,眸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示意她已经知晓。
请过安后,李太医很是娴熟利落地拿出伤药,为赵修衍重新换药。
箭伤狰狞,恰落在他的后肩,隐隐与三年前的箭伤重叠交合。
屋内恰有帐幔遮掩,天光隐隐倾泻,临照得伤势愈发明显。
却又很快被伤药所覆盖。
李太医多行在军中,尤为擅长处理箭伤刀伤,不多时他便收起药瓶,细细嘱咐着,语气却略显生硬,“王爷近日适合在府中休养,切莫劳心耗神,提弓习剑。”
“若是得闲也可去府外闲逛散心。”
“一切以休养为重。”
阮瑟侧目望向赵修衍,点点头,复又问了几句息寒香的事。
确认无虞后,李太医才随着陈安一同离开。
一道轻微的关门声落定,阮瑟坐在赵修衍身侧,支颐问道:“今日晴方尚好,王爷想不想去府外闲逛一番?”
虽是九月,怀州却没有太过凉寒。
晚膳后若是秋风得宜,也适合去长街上闲逛几周。
毕竟也不能辜负陈安费心教会李太医的那几句话。
“明日天长,我再与你出府。”系好衣带,赵修衍倚靠着床柱,仍旧紧牵着阮瑟的柔荑不放,”“回到怀州,我们也的确应该出府散散心。”
或还能得遇故人。
一句颇为无端的话,直至第二日阮瑟才明了其中意味。
艳阳晴空,万里无云,明媚天光倾泻而下,秋风懒起,是深秋中难得的好光景。
系紧披风,阮瑟把书信放到衣袖中,和赵修衍并肩而行,不疾不徐地走在长街上。
白日里的长街难免少几分热闹兴味,摊贩未起,街侧的商铺却早早敞开铺门,迎着新客。
仅两三个月的时日,似又有两三家铺子换了新主,做着与从前南辕北辙的生意。
循着记忆去往绣坊,阮瑟牵着赵修衍的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会邀我过去?”
昨日入夜,府中便收到绣坊掌柜的来信,邀她今日前去叙旧。
本就是母亲的故人,她去拜访也是理所应当。
却不想赵修衍昨日就已经料到。
“只是有所猜测而已。”
“怀州边关有战,我请旨来到怀州也不是秘辛,百姓多少会有所耳闻。”
“许是以为你也来了怀州城,掌柜前些时日也给府中送过信。”
当时管家只是应下,又差人去边关回禀过陈安。
昨日回到怀州城前,陈安又提前进城,去过绣坊一趟罢了。
“因缘际会,掌柜既与你有缘,你同她多作相处也无妨。”赵修衍看向绣坊不远处的金铺与酒楼,“昨日我吩咐陈安在酒楼定过菜肴,午膳时会直接送到绣坊。”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阮瑟一怔,“你不进去吗?”
“那你今日……”
本可以在府中好生修养的。
如今随她出府,还要独自折返回去。
“与你散心,没那么多规矩。”
恰巧行至绣坊门外,赵修衍停步,替她别好鬓边的碎发,“我恰有些要事处理,今日正好。”
指了指不远处的金楼,他添道:“等傍晚时,我在金铺中等你。”
循势望去,阮瑟记住大概的方位,点头应好。
**
许是掌柜提前便有过吩咐,阮瑟甫一踏进绣坊,便有小丫鬟上前为她引路。
依旧是上次的雅间,朝小丫鬟道过一声谢后,她屈指轻叩着门扉。
几乎是音落瞬间,雅间内便传来女子清越的声音。
“瑟瑟来了。”
掌柜笑着同阮瑟招手,“正好绣坊里新绣了几匹上好的布料,你且先过来看看。”
说罢,掌柜看向她空无一人的身后,稍稍有些愣怔,“雍王殿下没有随你一同进来吗?”
“王爷还有其他事,今日就不来叨扰了。”
阮瑟一边阖上门,一边回道。
“那就好。”
掌柜闻声,长长舒过一口气。
雅间有窗,方才她无意一瞥,正巧望见阮瑟与一男子携手同往,朝绣坊走来。
锦衣华服,周身贵气不言而散。
即便只是一眼远望,她都能看出那人身份不俗。
而他与阮瑟之间,明明没有太多亲昵的举动,却处处都昭示着情好无间,俨然是一对璧人模样。
个中如何,已是不言而喻。
阮瑟见状哭笑不得,临坐在窗前小榻上,“方才我也以为他会一同进来。”
身侧窗棂半敞,侧目望向长街时,她已经寻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想来那要事也分外急迫。
掌柜连言点头,“雍王殿下筹谋颇深,若不是王爷,楚州牧如今还在怀州兴风作浪。”
“王爷若来,绣坊上下定是要好生招待。”
怀州安稳无忧,百姓大多感念朝中、感念雍王,阮瑟能与雍王殿下得成眷属,情好相论,自是好事一桩。
只是雍王并非寻常布衣,她亦担心无心时会言行有失,牵连阮瑟。
如此一来,难免不会有些拘谨,也失了久别重逢的欢欣。
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结,掌柜扬声吩咐丫鬟们把上好的织料送进来,以供阮瑟先行挑选。
织料锦绣,花纹工整,入手更是柔软顺滑,的确是上佳的物什。
纤长白皙的指尖停在一匹天水碧的织料上,阮瑟随口与掌柜话着闲聊,问她何时推卖这些新绣的绸缎。
“我与母亲商定过几个日子,等今日赵婆婆占过卦象后再做定夺。”
言及卦象命道,掌柜很是自然地看向阮瑟,解释道;“赵婆婆通达卜筮问卦,十有七准。正巧今日赵婆婆也在后院,瑟瑟你若有想占的,今日恰能问一卦。”
轻轻摩挲着织料的手一顿,阮瑟稍稍怔神,敛眸低低道:“近日平和顺遂,但也的确有一桩事想问一下卦象。”
她心中已经生出倾向,却还想再得一道天命指引。
不知缘何,阮瑟忽的想起七夕时遇到的那位婆婆。
彼时小畜,她亦受困其中,进退维谷。
而今却不知会是如何……
仿似在须臾间下定决心,阮瑟侧目,不觉问询道:“赵婆婆问卦时可有避讳?”
“不曾。”
“瑟瑟你若有想问的,直言便是。”
**
临近午时,酒楼掌柜就差人将肴膳送到绣坊。
待酒楼的人离开后,阮瑟这才和掌柜一道转去后院。
院门半敞,甫一走近她便能清楚看到院中光景。
时值深秋,院中仍开着连绵成片的盛菊,隐隐有芙蓉醒绽其中,更添绮丽风韵。
石桌两侧的人正在对弈,偶有佳肴的香气飘出小院,似催着人落座动箸。
“你们再迟来一会儿,这饭菜都要凉了。”
听到院门处传来的动静,周老夫人一边朝阮瑟招手,一边和周嬷嬷道:“瑟瑟就是玖湘的女儿,你应当还没见过。”
阮瑟浅笑着应声,正欲同出言寒暄时,原本背对着她的赵婆婆忽而转身,与她临面而对。
方一瞧见赵婆婆的面容,她所有话音都沦为欲言又止的诧异。
即便两月不见,婆婆依旧精神矍铄,和蔼如初。
只是阮瑟没想到,缘分会巧合至此。
缓神片刻,阮瑟冁然而道:“见过。”
“七夕时,赵婆婆为我占过一卦。”
如扫尘晦,明朗前路。
“是啊,只是老身没想到,姑娘竟是玖湘的女儿。”赵婆婆和蔼一笑,应和道。
观察着阮瑟的面相,赵婆婆的笑容愈发欣慰,“眉目清明,红鸾安稳。”
“姑娘近来,似是阔达许多。”
“好事似也将近。”
闻言,阮瑟下意识抚上眉心,似有所感地问道:“是姻缘吗?”
赵婆婆未言,笑容和善地指了指穹苍,“万事都自有应照。”
“更何况,姑娘已下论断,不是吗?”
的确如此。
铺设在面前的两条道路,她已能望见归途。
半晌缄默,阮瑟心中倏尔开阔,笑着同赵婆婆道谢。
天命东西,而今的确不是沉沦悱恻的时候。
她与赵修衍之间,各有奔赴在身。
亦会有更合宜的相逢。
金风玉露,万籁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