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应好声一同拂过她耳畔的,还有赵修衍修长有力,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而缓地擦过她的侧脸与耳后,归整碎发。
稍稍擡眸,阮瑟便能望进他眼中,沉凝清致,仿若怀着远胜云拥山川的温柔。
凝于他心,落于她眸。
不易察觉,于她而言却又如此的明晰。
春原中万物醒绽,摇曳生姿,灵动而轻柔,仿若尾尾鸿羽轻擦细描,生影葳蕤。
探手,阮瑟缓慢而坚定地牵住赵修衍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触。
无言而出,却又似金声玉振,于万籁岑寂中回响,不绝于耳。
赵修衍蓦地收紧力道,结喉微动,却也是缄默无应。
片刻后,他从心所役,揽住阮瑟腰身后俯身垂首,在她清丽容颜上印下虔诚一吻。
俊逸无俦的面容愈发近在咫尺,阮瑟心有所感,从风如服地阖眸,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甚至下意识地攥住系在他腰间的磐革。
万物沉寂,唯有眉心滚烫,西风难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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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夫随你到别院吗?”
看着停驻在不远处的马车,阮瑟似是想起什么,目光落在他左肩上。
青衫挺括,不沾半点尘土,更不显任何异处。
所有的疼痛与悲苦,似乎都被遮掩得很好。
“在另一辆马车上。”
摆手示意近侍请大夫过来,赵修衍从容道,音声微哑,“李太医师从沈太医,尤善解毒,南秦的毒应当不在话下。”
什么解毒?
阮瑟正要点头应下,听到他后半句话时却不由一愣,意会到他的话外之音后旋即失笑。
“刘芝晗只是熏点了些许迷香而已,不碍事。”
自到别院的第一日,谢家暗卫便扮作丫鬟模样伺候在她身侧,点的迷香很少,于她并无多少效用。
暗卫甚至还在香炉中熏弄了清心静气的熏华香,两相冲抵,迷香的效用早已残留无多。
哪里还用得上太医为她解毒。
“不是为我。”
扶着赵修衍的手踏上步梯,阮瑟正欲挑帘之际,身后的不远处忽的传来一道裹挟着沉稳明威的男声。
“雍王殿下大驾,是想带朕的皇妹去哪里?”
略为熟稔的声音,却早已褪去所有的温润清和,随风入耳时满是低沉,不怒自威。
一语成谶,先前的预料蓦然成真,阮瑟身形一僵,挺括光润的车帘自手中垂落,似一颗重石忽的坠地,力有千钧,激起万尘心惊。
她不觉握紧赵修衍的手,缓缓转身。
赵修衍所带的八千精兵尽数敛于他身后,甲胄在身,如一片乌云压城,气贯长虹。
可她照面之处,亦是浩浩汤汤的行伍,一望无际,堪称分庭抗礼。
军将之前,赫然是本不该出现在此的西陈皇帝。
“瑟瑟,你先进去。”
赵修衍扫过一眼西陈皇帝,转而看向阮瑟,轻拍着她的手以作安抚,“本就舟车劳顿,你又困在南秦许久,先上车休息。”
待她醒后,他们应当也已回到怀州城中。
不远处的西陈皇帝高骑白马,风襟猎猎。
隔着一段距离,阮瑟琢磨不清他的所思所想,却知道他出现在桓阳城外绝非寻常,或是更有所求。
两军对垒,偏是在南秦地界。
阮瑟稍作沉思,摇摇头,顺着赵修衍的话继续道:“敬王的人还没到过别院,我还好。”
“不知皇兄御驾来此,是要攻打桓阳城吗?”
踏下步梯,她明知故问道。
别院在桓阳城郊外,临近山林,方圆几里内除却南秦侍从外并无旁人。
深林环抱,若是轻装行军,也勉强可以算作一条出其不意的小道。
“瑟瑟,皇兄是来接你回西陈的。”
西陈皇帝打马走近些许,却仍被阻隔在外。
两军互不相让,又不敢轻易僭越,便只能维持着这般困窘的对峙。
似是对此毫不在意,他面上笑容依旧温润不改,如往年在御书房中的许多次,“此番是婉颐愧对于你,朕对她自有惩戒。”
目光扫过正牵着阮瑟,仿若万般情好的赵修衍,西陈皇帝面不改色,很是好心地为阮瑟剖清景况,“瑟瑟,你和雍王殿下两不相欠,当断即断。”
一言落罢,既是明晰,更是提醒。
提醒着她也曾有所利用,有所背弃。
当时半岁情初,而今数月相处,他们之间从不纯粹。
便连重逢,好似都掺杂在不可估量的阴谋阳谋之中,难论欢苦。
阮瑟眸光一闪,下意识握紧身侧人的手,踏出半步,“若如皇兄所言,我与西陈亦是两相清偿,各不相干。”
西陈给予她三年庇护,她亦有所听从,得西陈而今势如破竹的“取乱侮亡”。
便连崔婉颐待她的恩情都偿还得一干二净。
身无累负,她从来都只是她。
似有什么从九重天而落,半悬在心,尽管仍未落地,却教人不免松过一口气,笃然更甚。
“瑟瑟,之后交由本王应对。”
低声在阮瑟耳畔说罢,赵修衍半揽住她的腰身,远望向西陈皇帝,目色冷冽,八风不动,“本王听闻雁阳暗得援军,皇上难得还如此从容。”
雁阳天堑,若得此城,便可三分南秦。
若失,再过月余,桓阳或就不再是孤城。
“负隅顽抗罢了。”
“朕与雍王殿下不过是同路人。”
缓缓收紧缰绳,西陈皇帝乜斜向身后将军,面色不改,“雁阳自有人应对。”
南秦的孽债可还没有清偿。
两不相欠,又哪里那么轻易?
看向仍与赵修衍纠缠不清的阮瑟,西陈皇帝眼眸微阖,音声如沉,“云朝,皇兄与雍王之间,你执意同他离开,重蹈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