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还有人知晓。”
“当年宋知佑阵前大意,本就是意外,他亲友甚少,又有什么冤屈要伸?”
甚至直指她身。
甫一想到那禁军回禀时,还特意转述一句,敲响登闻鼓的男子想见她一面,孟容璎心下一紧,隐隐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又被她不留情面的打消。
孟国公斜眼睨向有失分寸的女儿,提醒道:“你的荣辱事关容璋,事关孟家,不得大意。”
“她既无证据,你又何必心慌?”
“女儿知道。”
掩下心口的不适与涩然,孟容璎低低应声。
宫门距太极宫不远不近,穿绕过小半个御花园后,禁军才将人带到太极宫。
即便得见天颜,男子拜行大礼时也不见丝毫局促,反而神智清明,口齿伶俐地交代前因后果,“草民宋临观,是宋国公的远方堂弟,长居柳山关,今日贸然敲响登闻鼓,是想叩请皇上开恩,为兄长平冤。”
“宋国公故去多年,为何今日才上京伸冤?”
“回皇上,前段时日草民要随夫人迁去江南,收整行囊时意外发现二堂兄留下的旧信,方觉堂兄蒙冤许多,这才冒死觐见,恳请皇上为表兄做主。”
“宋国公当年战死沙场,朕深觉惋惜。边关重地,你要状诉何人?”
赵修翊翻看着当年旧信,颇含威压地看向宋临观,“朝臣若触犯律法,朕不会轻饶。”
宋临观跪地叩首,“草民所要状告之人,是孟国公。”
“孟国公包庇其女,为让夫人另嫁他人,指使边关的秦将军对兄长痛下杀手,致兄长战死、二堂兄疯癫,放火烧了宋国公府。”
越是说到话末,他眼中的悲愤越显,擡头看向孟国公与孟容璎时,目光中更似淬过剧毒,恨不能亲手为宋知佑报雠雪恨。
“孟国公为了斩草除根,差人救火时对二堂兄不闻不问,直至他气绝而亡。”
“一派胡言!”
孟国公沉着怒气,厉声反驳道:“知佑乃是我孟家女婿,本侯始终将他当作半个儿子,又怎么会命人害他?”
“容璎与知佑是新婚,何谈另嫁他人。”
没有理会孟国公的怒斥,宋临观依旧沉着冷静,将信交递给李辛,“这是草民二堂兄的亲笔信,还望皇上过目。”
那封信的字迹略显潦草,却依旧遒劲有力,笔锋千钧。
赵修翊知道宋知佑有个弟弟,亦参加过科举,登第入仕,只可惜在宋知佑战死后不久,他便入了疯魔,不得已辞官退朝。
而今宫中还留有他呈到御前的奏折。
赵修衍乜斜李辛一眼,后者霎时会意,离殿去寻奏折。
见状,阮瑟暗中拽动赵修衍的衣袖,不动声色地看向太极宫外,意思不言而喻。
待陈安也离开后,阮瑟浅斟一杯茶水,低低地同赵修衍道:“韬光养晦,宋临观的确将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不论是这份忍耐还是魄力,都足以彰显他的决心。
为宋知佑二人平冤的决心。
哪怕他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归的赌局。
而天命未必偏爱于他。
撚弄着手中的菩提串珠,赵修衍颇含审视地扫了阶下一眼,同是低声问道:“你许诺了什么?”
“时机。”
阮瑟侧眸,对上身侧人讳莫如深的视线,“一个他求而不得的时机。”
即便他们都知道,宋知佑的战死是意外。
可孟国公当年想在暗中动手亦是真相,只不过筹谋未成,局中人便已身殒黄沙。
个中时日间差,利用好未尝不是一柄利器。
这些可远比阮吴氏污蔑她娘亲是西陈暗探、蛰伏父亲身边只为窃听秘事要可靠、切实许多。
中秋当晚,筵席未散之际,便是最好的时候。
尽管此时太极宫内只余几家勋贵,可这场无端而起的妖风已吹向整座上京城,吹彻前朝后宫。
尽管余风寥寥,亦能还他一身澄澈,半生颠倒命途。
念及此,阮瑟探手止住他拨弄菩提的动作,“你放心,不会横生枝节的。”
除却葡萄酒的意外,而今殿上一切都在她的筹谋之中。
包括宋临观与孟国公的对峙、孟容璎的隐而不言。
“沈太医着急回府吗?”
“应当不急。”赵修衍看向翻阅医术、如置身事外的沈太医,“等到席散后,让陈安送沈太医回府就好。”
阮瑟点头应好。
扫视向正不断举证、步步迫紧孟家的宋临观,她面色平静地望向孟容璎,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无声启唇,道出两个字:“因果。”
孟家筹谋送她一场囹圄,她便还以今日果,告慰前尘。
望着有恃无恐、巧笑言兮的阮瑟,孟容璎愈发攥紧双手,圆润的指甲险些要陷入掌心,迫她清醒。
她万没想到,宋家竟还有远房亲戚;没想到宋知佑弟弟纵火前还留下后手;更没想到她父亲当年竟动过谋害宋知佑的心思。
亦不曾料到,这些人、这些物什都会被阮瑟所用,成为反噬孟家的剑刃。
掌心处的疼痛愈加明显,孟容璎不敢擡眼多看,生怕会再惹起阮瑟注意。
长吸一口气,她凝神看向宋临观,反驳道:“宋公子口口声声说秦将军是受父亲指使,可秦将军如今身在何处?”
“只凭一页不知出自何处的信笺,未免太过不可信。”
“事实确凿的笺信,远比信口雌黄的人证要可靠许多。”宋临观不惧孟家,“秦将军身殒沙场,只留下这封信。”
“还附着孟国公的密信。”
将东西一并交由宫人、呈上御前,他复又看向孟容璎,“得知自己夫君被人暗算,夫人竟是质疑草民的物证,而非质问幕后人。”
“难道夫人就这般心虚吗?”
赵修翊打断宋临观的质问,吩咐李辛将宋知佑弟弟的手信交给赵修衍,“宋国公的确是战死沙场。孟国公一事朕会着大理寺彻查,绝不姑息。”
“当年宋国公府走水一事,却是他刻意为之。”
烧红上京半片天,亦连累孟容璎不得不改容换貌,没有丝毫冤情。
即便是在陈年旧信中,他也丝毫不避讳这件事。
“他纵火,烧去半座国公府,亦让我毁去半边容貌。”
孟容璎读懂自家父亲的眼色,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几案起身,“如今凭他一封空口捏造的信,你就敲击登闻鼓、污蔑我的清誉。”
“奉养婆母,连年拜祭,我孟家从未亏欠你宋家人,而今却得你一番构陷。”
许是坐得太久,乍然起身时她尚未缓神,立觉眼前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人影与明暗交织重叠,只教她阵阵发昏。
狠狠掐上腰际,孟容璎强迫自己清醒,上前提裙跪地,“臣妇恳请皇上为我孟家……”
话音未落,她眼前的昏暗便愈发明显,侵吞烛火,逐渐归于满目黯暗。
无声无息中,孟容璎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谁人推了一下,再也维持不住摇晃的身形,昏迷在地。
飞快地看了一眼蓦然攥紧信笺、几欲克制的赵修翊,阮瑟垂眸,似有什么彻底尘埃落定。
没有过多地沉浸在揣测中,看着被请上前的三位太医,她低低的轻咳几声,神色略显焦急地问询道:“还劳烦沈太医仔细瞧瞧,宋国公夫人是不是也用不得葡萄酒?”
今晚她是如此,再多孟容璎一个倒也不足为奇。
可她清楚,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不欲多言,一句过后阮瑟便安稳坐在赵修衍身边,同所有人等着太医一声回禀。
满殿的争执、伸冤、对峙都因为孟容璎的突然昏迷戛然而止,不多时,沈太医才神情古怪地松了手,眉目间还沾有些许狐疑。
见状,孟国公赶忙问着孟容璎的景况。
“宋国公夫人,恰有一个月的身孕,胎象尚且稳固,只是急火攻心,这才致使昏迷。”稍显年轻的太医支支吾吾地答道。
另一位太医亦是同样的说辞。
玉阶之上,赵修翊手中的信笺愈发皱得不成样子,一手紧攥成拳,青筋明显。
他看向沈太医,沈太医只作沉默,片刻后才打着圆场,“他们的医术时高时低,会有诊错也寻常。”
“待十日后,老臣再为夫人诊脉。”
宋国公故去多年,孟容璎身为宋国公夫人,却突然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个中曲折再是隐晦不过。
他从医多年,鲜有误诊,那这件事便只能秘而不宣,回作否认。
“那就劳请沈太医十日后,再为云朝公主和宋国公夫人请道平安脉。”
赵修翊沉声道:“秋狩在即,有劳沈太医为公主和夫人调养身子,莫耽误好时辰。”
沈太医俯身领命。
殿内,孟家稍显无措、却又很快承下皇帝好意,谢家始终置身事外,楚家人却在竭力按捺着挖苦嘲讽孟家的心思。
遥遥几步,道尽众生百态。
阮瑟收回视线,轻轻晃了晃与赵修衍相牵的手,“散筵了,我们也走吧。”
不论孟国公是否会被重罚,孟家又是否会元气大伤,此计已算半成。
谋害当朝将军、孟容璎的身孕亦真亦假,有楚家人在,他们会去添上这最后一笔。
乘风借势而上,生啖孟家血肉。
如将沉泥沼的人,费劲心力也要拖拽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共沉共亡。
而她不过行于隔岸,作壁上观。
半是侧身地看了心绪不定的兄长一眼,赵修衍握紧阮瑟的手,“回府后你好生休息。”
今日一席中秋宴,的确出人意料。
与五年前的冬至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再理会殿内的百态,他起身同赵修翊行礼辞行,牵着阮瑟踏下玉阶,大步将离。
“雍王殿下,草民有东西想转交给王爷,是堂兄留下的。”
还未走出去几步,身后便传来宋临观的话音,赵修衍停步回身,“何物?”
宋临观从随侍手中接过一锦盒,交递给赵修衍,“堂兄在生前始终感念王爷的救命之恩。”
“彬城一战,若不是王爷率军突围,他或早已折在西陈军下。”
“沂州时,也是王爷信任兄长,才对他委以重任,为他出谋划策,立得军功登将。王爷的知遇之恩,兄长今生来不及回报,来生必结草衔环。”
宋临观似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又似说了漫长如岁月的一段过往,金声玉振,存留在赵修衍耳畔的似只剩下彬城、沂州。
没有接过那个锦盒,赵修衍倏然擡眼,看向龙椅之上的赵修翊。
遥遥玉阶将他们之间拉扯得漫长无垠,仿若从前重伤方醒时,他望尽一生的距离。
目光相对之际,他看得分明,赵修翊也露出些微惊诧。
随之浮现而起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歉疚与愧意,又转瞬即逝,仿佛错觉。
压下心头不住翻涌滚沸的晦暗,赵修衍单手接过锦盒,道谢过后便牵好阮瑟,大步流星地离开太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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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日的月色明亮,皎洁澄透,如一泉瀑布倾洒入旷远天地,安详静谧。
可阮瑟却全然没有心思去赏月看花。
猎猎风声作响,吹彻她裳裙耳畔,更摇动着她鬓上步摇玲玲作响,片刻不停。
双手愈发环紧赵修衍劲瘦的腰身,她埋首在他怀中,尽量扬声问道,似要与西风一争高低,“不是回府吗,我们这是去哪里?”
自离开太极宫,赵修衍就随手把锦盒抛给陈安保管,带着她一路走向宫门。
未上马车,反而拥她上马,绝尘疾驰地离开上京,似一场按捺许久的放逐,又似要奔向月瀑临照的尽头。
“京外别院。”
逐渐放缓马步,赵修衍垂首,替阮瑟拢了拢环帔,“冷吗?”
阮瑟摇头。
上马后她始终面对着赵修衍,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身后又披着两件环帔,抵挡西风侵扰。
探手抚上赵修衍的侧脸,入手微凉,亦有冷风拂过。
比起她,他才是应该觉得冷的人。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困在他怀中,阮瑟有些艰难地侧身,抽出环帔一角,遮盖住缰绳,也遮盖住他的双手。
“快了。”
俯身低头、轻蹭着她脸颊,赵修衍万分克制地轻啄一下,“你困了就靠在我怀中小睡一会儿。”
“别院已经有人前去布置,待沐浴后再好好休息。”
“好。”阮瑟应声,复又埋首于他怀中,再未多言。
任由马驰风急,猎猎擦襟而过。
月色相抵,赌一场归途夜奔。
甫一进了院子,阮瑟便依照赵修衍的安排去了侧厢沐浴。
这处别院,三年前的元日,他曾带她来此小住过几日。
彼时满苑梅花落雪,而今光阴轮转,再见时却是月淋金桂。
恰有一枝桂花临窗而长,嗅着清心宁神的馝齐香与桂花香,阮瑟擦拭着青丝,待发丝全干后才遣退嬷嬷,转而去了内室。
烛火昏黄,落在屏风上摇曳生影,亦隐隐勾勒出男人半倚床榻的颀长身形。
“瑟瑟过来。”
甫一听到她的脚步声,赵修衍便放下手中周易,轻声唤她。
或是已经沐浴过,他着一身素色中衣,半靠着软枕,摇曳烛火倾洒在他侧脸,更衬得他儒雅随和。
没有提起丝毫防备,阮瑟从风如服地走过去,搭上他伸出来的手,“你今夜还好吗?”
他未应,只摇摇头。
见状,阮瑟朱唇微启,斟酌着措辞还想再关心他几句时,猛然有一股力道拉着她向前,须臾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有温热的吻落在她唇上,初时如细雪般轻飘温和,勾缠着她踏入浮舟之上,飘向远方云海。
阮瑟下意识环上赵修衍的颈间,轻而柔地浅作回应。
瞬息之间,那绵绵细雨便陡然转成倾盆骤雨,温柔不再,反而更为热烈激荡,恨不能沉沦其中,再无惧地老天荒、日落月移。
风月晦晦,待这场骤雨将歇之际,阮瑟双手只轻搭在身前人的肩上,平复喘息,又任由他温柔细密地浅吻落在锁骨处,辗转停留。
缱绻之中,赵修衍忽的顿住所有动作,只虔诚地吻在她心口处,“瑟瑟,你是何时知晓的?”
知晓那些隐晦的、堪称秘辛的旧事。
又布一场险象徒生的局,直指天阙。
经此一局,他是不是也敢下三分笃定,在这席逢场作戏之中,她亦存留许多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