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悲苦(2 / 2)

替身悔婚之后 扇景 3401 字 5个月前

“微臣知晓公主欲东引祸水,可阮兄是您的生身父亲,公主又怎可以逝者为由,大行污蔑之事。”

柳州牧就跪在阮瑟后方不远处,闻言他心头猛然一跳,半掺失望地看向阮瑟,“阮兄在天之灵有知,不知该有多寒心。”

阮瑜和阮璋见状,亦是偏帮着柳州牧,句句指责阮瑟。

“柳州牧口口声声说与我父亲相识,那我且问你,父亲在与州牧提及婚事时,是如何说的?”

不曾理会阮吴氏母子三人,阮瑟半侧着回身,桃花眸中盛满怨意与不甘,又硬生生地被她困囿在心间,百般难挨。

“阮兄说夫人丧期未过,暂不宜谈婚论嫁。待一年后再与本官细商婚嫁一事。”

“阮兄也曾见过决儿,知他样貌俊秀,学识颇丰,与你也很是相配。”

知晓阮瑟今日不会轻易放过他,背后又有雍王时时刻刻盯着他,柳州牧只觉如芒在背,几番斟酌后才谨慎开口,说着与方才别无二致的话。

阮瑟轻笑一声,有一滴清泪自她眼尾滑落,坠入秋衫,晕开一朵涟漪。

她半挺直身子,朝赵修翊三拜叩首,尽全礼数。

“回皇上,民女母亲是在民女八岁上时病逝的。柳州牧向民女父亲议亲时,民女三年孝期已过,家中亦无长辈离世,何谈孝期未过。”

“民女母亲与父亲同葬,碑上亦有年月详记,朝上宫中可随时差人前去一探。”

柳州牧一怔,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阮兄当时的确是说还有一年之期。”

他不会记错。

彼时阮启舟的确是说,缘着他夫人的因由,阮瑟要到十三岁后才能议亲。

既是与阮瑟母亲相干,便只有守孝一事能说通缘由,再无其他。

“那便是微臣记错了,当时公主或是十一岁上下。”柳州牧改口道,“我虽知阮兄有个稍为年长的女儿,却从未见过,只模糊有个印象。”

听他这么轻易地改口,阮瑟笑得更是冁然。

她摇摇头,深为父亲不值,“皇上有所不知,西陈女子要在十三岁生辰后才能开始议亲,至及笄前议定。”

十三岁正是年华初好、情窦方开之时。

选在这时议亲,一来是不想过早或过晚,显得草率又仓促,最终女子赔上一生;二来便是要看女子的意愿,若她有意中人,家中长辈自会去试探相问。

梁玖湘虽未言明她的身份,可有些事情依旧遵照着西陈的习俗。

个中缘由,是她回到西陈后才明晓的。

余光瞥见柳州牧和阮吴氏分外铁青难看的面色,阮瑟莞尔,从袖中拿出阮启舟的遗书,递给李辛,“这是家父遗书,还望李公公拿好、完好无损地呈给皇上。”

听着她这非比寻常的叮嘱,李辛右眼不禁一跳,谨慎应声,不敢再多打量她。

陈旧泛黄的遗书被呈到玉阶之上,阮瑟随之开口,“自母亲去世后,每逢她的生辰,父亲都会写一封遗书,交到民女手上。”

这一封,是在她十二岁的立夏,阮启舟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不想会就此成为绝笔,成为那封真正的遗嘱。

“父亲在遗书上曾写,要在民女十三岁后再商议亲事,先行问过民女的遗愿再行定下。”

她侧目,乜斜向柳州牧和阮吴氏,“既如柳州牧所说,家父早已应允这桩亲事,又为何要多行相看?”

“州牧大人这话,未免太过自相矛盾。”

“亲事不孕,柳州牧心怀怨恨,趁着家父前去应对水患时,痛下杀手;之后又借由山洪,遮掩家父遇难的真相。”

她话言未尽。

却又无法宣之于口。

柳州牧的确是相中她,阮启舟也的确不愿她嫁入柳家。

这才有此无妄之灾,平白殒命。

归根到底,她才是这一切的祸端。

阮瑟苦笑一声,紧紧咬唇,清泪如断线的东珠,滴滴失控,砸落在她衣袖上处、手背上。

不温不凉,却渐显熨热,灼人心扉。

她不自觉地微屈手指,强行按捺住一切话音,沉入缄默。

见状,阮瑜躲开阮吴氏一直戳在她腰上的手指,上前跪在阮瑟身侧,告罪之后质问道。

“阮瑟!”

“爹爹去世之后,柳伯伯始终照顾着我们阮家,你怎么能忘恩负义,反过来陷害柳伯伯?”

说着,她借着长袖遮掩,悄悄探手,想在阮瑟腰上狠狠掐几下。

好偿还她在这三年中所受的苦难。

“柳州牧的确对你们母子三人颇多照顾。”

赵修衍凤眸微眯,俯身横抱起阮瑟,一脚顺势踩上阮瑜来不及收回的手,“敢在金銮殿上对她下手,你这个妹妹当真与众不同。”

看了一眼赵修翊后,他扬声唤了禁军上殿,堵住阮瑜的嘴,着人押下去。

阮吴氏见状呜咽两声,想要上前拉住自己女儿时,却被阮璋一手拦住。

年方十岁的男孩摇摇头,眸色阴鸷狠烈,看得阮吴氏不禁心里发憷,犹豫片刻后只得放弃阮瑜。

对旁人外事充耳不闻,赵修衍放下阮瑟,温热手掌依旧熨帖在她腰间,半拥半环着她。

垂首低眸,他旁若无人地低声问道:“瑟瑟,你若不舒服,我就先送你去休息。”

“皇兄和本王都在这里,不会再有任何差错。”

无论是加诸在她身上的构陷,还是阮州牧的冤情,他都会还以清白,昭明世人。

不是出自她手的密信,本就不该由她背负。

“我没事。”

阮瑟摇头,半埋在他怀中,双手仍不自觉地攥紧赵修衍的衣袖,“让我稍靠着你,一会儿就好了。”

她难得流露出这般明显的脆弱和依赖,有如一篷漂泊已久的浮萍终于寻到可以缓歇倚靠的岸泊。

可这声声句句都掺着悲苦。

徒教赵修衍生出万千心疼与怜惜,抽丝发芽,再难将息。

他环抱着阮瑟,令她安定,停泊栖息。

一手轻怕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略显笨拙却又不见停歇,“瑟瑟,有我在。”

如在无人之境,而不是至高无上的金銮殿,阮瑟仿佛只能闻知身前人的话音,被浸润在他周身的迦阑香所包围着,万籁俱寂,亦无回响。

玉阶之上,沈太后的面色愈发难看,青白交替,目色狠戾地盯着相拥的一双璧人。

从前她可没看出来,赵修衍还是个痴情种。

如今再看,他不愧是惠妃的亲生儿子,只会被所谓的情谊和愧疚左右,功败垂成。

念及此,她看向身旁的皇帝。

还好,赵修翊没染了那份痴情,只念着江山大事。

甚至对她这个生身母亲都无情得很。

不知是宽慰还是怨毒,沈太后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楚家人见状,很有眼色地轻咳几声,出言提醒道:“雍王殿下,这里是金銮殿。皇上和太后娘娘还在等着审问公主。”

“云朝公主仍是戴罪之身,王爷这样着实不合时宜。”

戴罪之身。

赵修衍细品着楚家人的话,轻嗤一声,“暂且不谈阮州牧被害一事,柳州牧以假乱真、构陷西陈公主已是确凿无疑。”

“楚大人为他说话,是想包庇他吗?”

听着他偷换意念、颠倒黑白的话,楚家人敢怒不敢言。

狠狠瞪向不争气的柳州牧,楚家二爷没有再为他开脱,转而论到西陈和南秦使臣身上,将楚家摘得干净。

“即便柳州牧所言有假,可西陈和南秦使臣的话,王爷总不能再包庇公主。”

“信笺亦是定远侯小姐的亲笔,做不得假。”

这十日内,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验过南秦的书信、也彻查过那名婢女的来历,半点都没有作假。

哪怕赵修衍再有不甘,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扭转乾坤。

“兼听则明,楚大人也该见见其他西陈使臣才是。”赵修衍安抚着阮瑟心绪,一面漫不经心地笑着。

楚二爷眸色一凛,不由得挺直身板,“王爷这话……”

话音未落,金銮殿外就响起一声嘹亮的通禀声,回彻在殿内,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旁——

“启禀皇上,西陈明远侯已至宫中,前来觐见。”

卫叔叔……

甫一听闻明远侯三个字,阮瑟乍然从无边晦暗中抽神。

她下意识擡眸,望向赵修衍,明知故问道:“赵修衍,是你去请卫叔叔过来的?”

他不是向来不喜西陈人、更不愿与西陈有旁的纠葛吗……

怎么会着人亲自去请卫鸿来京?

只问音刚落,阮瑟便听见赵修衍的肯定回复,“是。”

“是我吩咐陈安去请卫侯来京,顺道来看看你。”

似有一阵春风乍起,吹拂过清旷寒原。

顷刻间,她似乎听到什么在将将醒绽,只待横铺云霞,绮丽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