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有主之物,自应当物归原主。”
凝神定定瞧了阮瑟半晌,赵修衍一把将她重带回自己怀中,微挑起她下颔,于唇畔浅啄一下,“我们也好给太子一个交代。”
醒绽在她桃花眼中的笑意愈发灿烂,阮瑟看破不说破,煞有其事地点头。
犹觉不够安抚,她思虑片刻,双手浅浅搭在他肩上,微微擡身,在他唇上印下一枚艳红清绝的口脂印,染得他稍显苍白的双唇更有血色。
“好。”
“那就等下次适逢机会,把玉佩送还给小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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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州牧被押至上京之前,赵修衍就命陈安加急递送密折回京,随楚州牧的罪证一起被送回金銮殿。
虽是秘密押送,可这一路上堪称大张旗鼓。
早年自边关回京后,楚州牧便辗转地方州郡任官,曾在三四个州中都任有要职,私行贪赃枉法之事,林林总总不下百余事。
桩桩件件,都被楚州牧和他背后的楚家力压下来,或是以权相胁、或是以利相诱,教人不得不寥寥善终。
或是故意为之,陈安在押送楚州牧回京时,沿路途径的地方多是他曾留任的州郡。
赶路之时,会有闻讯而来的百姓特意等在官道旁,亲眼目睹楚州牧的狼狈相,再为他多添狼藉、多证罪状。
待一行人回到上京,留在陈安手中的罪证又多了十余件。
从南境的怀州赶赴上京,期间近十日的光景,消息早已传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文武百官亦闻其事,御史台得了密令后先行弹劾,彻底断绝楚州牧的后路。
罪状齐全,人证与物证俱全,本就是辩无可辩的真相,不消几日朝中便定下将楚州牧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的罪刑。
可在定罪当日,皇帝身边的李辛正要当着朝臣宣旨时,谢尚书蓦然上折,再参楚州牧一本。
更确切而言,是教楚家也难以弃车保帅、独善其身。
京中诸事尘埃落定,消息传回怀州时已经是三日后。
时值初秋,怀州的风依旧闷热,只有醒绽在院墙处的木槿花低语着凉爽将至。
这段时日丹溪时常借机出府,与定远侯世子斡旋商谈,阮瑟则很是安生地留在赵修衍身边,偶得他言及南秦事时,再不动声色地相问几句。
本就是百无聊赖之际,阮瑟回绝了赵修衍想把定远侯嫡女送离出府的提议,继续将她留在挽月阁中,得闲时再去哄弄她几句,探听南秦皇城内的近况。
这日午憩过后,阮瑟遮掩着丹溪出府,而后做了几碗消暑的冰雪冷元子,送往前院议事的书房。
院外只有四五名侍卫把守,他们一早就得了赵修衍的吩咐,在阮瑟来时不得阻碍,亦要及时差人通禀一声。
眼见侍卫要进院回禀,阮瑟赶忙摆摆手,让他们各司其职,不必进去搅扰赵修衍。
院内无人,分外明媚的天光晒得石阶都有些发白,角落中的青苔蜷缩在阴影之中,半点不肯示光。
阮瑟提裙,步履如常地踏上石阶,擡手正欲敲门之际,却听到卧房内传来并不真切、清晰的交谈声。
隐隐约约,时断时续。
站在门前的片刻,她只半清不楚地听到其中两句话。
“你与谢尚书长子并无往来,怎么……沉冤昭雪?”
“就当本王难得的恻隐之心。”
“总再见不到他再同本王一样。”
谢尚书长子……
她那位以身殉国的养兄。
阮瑟眉心一跳,阖眼擡手,在门上轻敲几下,“王爷可醒了?”
卧房内顷时传来赵修衍的回应,她推门而进,唇畔衔着浅笑,“今日王爷倒是醒得早,我还以为王爷未起,特意免了侍卫的通传声。”
她素日里都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一日不睡便觉头脑昏沉,做何事都容易走神,入夜后更是觉得困乏。
赵修衍原本只在困倦至极时才会小憩片刻,可自从他身中催情引后,阮瑟便哄着他一同小憩。
时短时长的入眠,总好过没有。
可他今日这般,看起来并不像是小睡过后的模样。
谢家究竟发生什么事,竟劳得他这样费心耗神。
甚至都能说出恻隐之心四个字。
阮瑟面色如常,命丹霞把冷元子放到几案上,径自在赵修衍身旁落座,“今日暑气不减,正好本宫做了些消暑的吃食,高大人也尝尝。”
“臣先行谢过公主。”
径自无视赵修衍不善的目光,高瑞捧起一碗冰雪冷元子尝着,话锋一转,不再言及京中事,反而绕到定远侯嫡女身上。
“臣听说,定远侯世子还在差人寻他那嫡亲妹妹。”
“不知王爷和公主打算何时放人?”
这里到底不是南秦的地界,又失了楚州牧的相助,定远侯世子即便是寻人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初初他是想攀附上赵修衍这棵大树,可他亦不愿坏了自家妹妹的名声。
如今骑虎难下,加之南秦士兵与皇商一事悬而未决,两座大山同时压在他身上,可谓是雪上加霜。
这段时日,高瑞偶隔一两日便会去客栈与世子周旋相谈,亲眼见着他日渐憔悴,就连眼下的黑青都明显许多。
只看着就可怜得很。
“当初他既能想出这等不入流的手段,也应当要料到会有今日。”
阮瑟不疾不徐地道:“楚州牧被押至上京,他不敢带人硬闯,只能与本宫耗着时日。”
“尽力与王爷和高大人协商另一桩事。”
“那小姐的性子亦是娇纵蛮横,放还给定远侯世子,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还不如就留在身边,有备无患。
更何况,那定远侯世子尚未松口,仍旧与丹溪斡旋不休,看似有不小的进展,实则提防难消。
不论从何处而言,如今都不是放走那小姐的好时机。
“不过高大人既提起楚州牧,这么些时日过去,朝中还没有定论吗?”
高瑞下意识看了赵修衍一眼,见男人点头,他亦是应声,“若是依照楚州牧原本的罪状,刑部五六日前就已定下他的罪责。”
“念及楚州牧当年在军中立有战功,功过虽不相抵,但也减轻些许。最后依律,将楚州牧贬为庶人,只抄去他一家的家产,没入国库,流放三千里,死生不论。”
这还是楚家在沈太后面前求情许久,才为楚州牧求得的一线生机。
高瑞咽下一勺冰凉可口的冷元子,只觉周身的热气都消散不少,正要再接着上回书说道时,这折戏本便被赵修衍截了去。
“五日前,谢尚书上折弹劾楚家与楚州牧,言明楚家嫡长孙为人不正,甘做逃兵、事后私换他人军功,步步高升。”
“而当年,为他进献谗言、平铺青云梯的就是楚州牧。”
“逃兵、私换他人军功……”
阮瑟低声呢喃着这一句话,垂首敛眸,眉心愈渐紧锁。
加之这封弹劾奏折是由谢尚书亲自上折,这话中的他人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她有所预料、却又不敢置信地开口,“王爷的意思是,楚家那位……身上的军功是我兄长的?”
“大多数是。”赵修衍半侧过身,眸中神色晦暗不明,亦是复杂难言。
他复上阮瑟略显微凉的手,挑拣着能与她道明的事情,“你兄长原是镇守在柳山关,文韬武略皆是不俗,堪称少年成名。”
彼时他虽也在边关,却未曾有缘与谢尚书长子会面。
只在军中得闲时,听旁的将领对他赞不绝口。
再有更多的,便是谢嘉景的描述。
“楚家那位与你兄长自幼交好,少时一同从军,同在柳山关。”
“你兄长出关、上阵杀敌,他便留在关内,习谋兵法、训练新兵。”
若说谢家长子是难得一见的将才,那楚家公子便是恰与他相成的军师。
楚家公子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依照周易推演天数,定下阵行与出战的时宜。
二人私交甚好,若是长此以往,未必不能再成就一段同生共死、建功立业的同袍之义。
“谢公子身上的军功愈甚,不消三四年就已经位至将军。比起他,楚家公子就显得不温不火,大业未知。”
越是往下听,阮瑟便越是沉默。
喉间微微哽咽,心上也是晦暗难言的艰涩。
她只从谢夫人的三言两语中,隔着遥远岁月得知那是一位惊才绝艳、温柔而又意气风发的少年。
知他战死沙场时,阮瑟心下曾满是惊诧与惋惜。
何曾料到个中竟会是如此曲折。
“后来,我兄长战死沙场,楚家公子便顺手推舟、在楚州牧和楚家的遮蔽下,认下我兄长没有记明的军功,对吗?”
半晌后,阮瑟才终于找回所有清明思绪,落定这一场同袍的天各一方。
视为知己的善始,却并未求得功成名就的善终。
她下意识攥住赵修衍的手。
乍闻旧事,她明澈双眸中盈着微微清泪,侧目望向他。
不知缘何,明是在问着自己兄长的事,可阮瑟却无端回想起方才听到的两句话。
“恻隐之心。”
“不愿同他一样。”
她兄长都如此凄苦。
那他所言之事……
不待她细想,便有温热触感轻擦过她眼角,温声依旧。
赵修衍轻手拭去垂落在她眼尾的泪,“沉冤昭雪,兄长在天之灵会看到的。”
“你是他心心念念才得来的妹妹,他不会愿意看到你哭的。”
“或还以为是本王欺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