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敬王在湖中站了一个时辰,他依照吩咐在寻常寒毒里掺了一点点息寒香,喂与敬王,就教他硬生生卧床一个月。
如今自家王爷体内还残余有多年的息寒香,再加上催情引,还不知离开浴斛后会是什么模样。
利落地替赵修衍褪去外袍,阮瑟吩咐他把赵修衍放进浴斛中,不冷不淡地回道:“催情引暂且无解,息寒香太医还能下手。”
“更何况,这本就是西陈的毒。”
“陈大人难道比本宫还了解吗?”
陈安连忙摇头,依着吩咐一步一步做完事,自觉退下,不敢再搅扰两人相处。
或是冷水有些效用,一刻钟后,赵修衍的面色正常许多,不再涨红,喘息逐渐归于平稳。
随之而来的,却是他双手愈渐冰凉,直像是握有一块经年不消的寒冰。
估摸着时辰,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阮瑟才倒出一粒丹药,哄着赵修衍服下。
“瑟瑟……”
触手欲离之际,男人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掺着道不明的眷恋,“你再多陪我一会儿。”
虽是身体不适,可他力道丝毫未减,执着依旧。
阮瑟知道挣扎无用,索性就都随他去了。
轻应一声,她未置一词,只手捧着周易,颇为艰难地翻阅着,等时辰到了之后再喂给他一颗丹药。
离开卧房时,日暮将落,没有横铺天际的绯霞余晖,只有阴沉黯暗的乌云,昭示着风雨将至。
依照原路返回挽月阁,阮瑟尚未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陈安的告罪声。
颇为无奈地回身,她站定,耐着性子问询道:“陈大人匆惶拦住本宫,是还想问什么事吗?”
“属下冒昧叨扰公主,只是想问公主是如何压下王爷体内的息寒香的。”
深觉此言不妥,陈安单膝跪地,俯首拱手,“若涉秘辛,公主且当属下今日冒犯。”
方才阮瑟在屋内陪着赵修衍,他和一众太医便在屋外守着,好等催情引消解后立刻进屋止住息寒香。
哪知太医一探方知,催情引已效用无多,就连息寒香也被人压制妥当,没有再次失控。
为一解究竟,他只能做此冒昧行动。
“息寒香啊……”阮瑟了然,从袖中摸出一瓷瓶,随手扔给陈安,“只是能暂且抑制住息寒香的丹药,不多。”
如若发作不甚频繁,大抵能多用一段时日。
似怕陈安直接开口问她解药一事,她先声夺人,“解药难寻,本宫也求路无方,陈大人且先教王爷将就着。”
复又吩咐陈安一句,让他等王爷醒后再来寻她,期间不要着人打扰后,阮瑟便搭着踏上小径,款步而回。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丹霞一手拉住丹溪,一面慢悠悠地走一面慨叹道:“当年其实,公主是有缘分拿到息寒香解药的,只可惜到最后还是有缘无分。”
不高不低的音声,恰能让折返回院的陈安听到。
离开的步伐不由一顿,他赶忙回身拦住丹霞,急急问道:“丹霞姑娘的意思是,公主手中曾有息寒香的解药方子?”
息寒香本就是罕见的奇毒,太医院这么多年只想到法子压制,却研制不出解药。
他们亦派人去寻过解药,仍旧一无所获,甚至没有半点踪迹。
如今又乍得峰回路转,陈安一时激动,不禁隔着衣裙攥住丹霞的手腕,急切又殷切地追问着;“这消息当真属实吗?”
“当然了。”
丝毫没给陈安好脸色,丹霞翻过一个白眼,用力拂开陈安的手,“公主当年并不愿回去,但又有故人在西陈。”
“她为了王爷,甘愿用夫人留给她的绿绮琴去换息寒香的解药方子。”
“如今那方子……”陈安点到为止,眼中流露出些微希冀,熠熠地看着丹霞。
丹霞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开口即破碎陈安的幻想,“当然不在公主手上了。”
“一个狠心欺骗她、利用她的人,又怎么抵得上夫人留下的念想。”
她曾亲眼看着自家小姐有过动摇,只是行至中途,那人配不上小姐的这份孤勇。
又有什么好奢望的。
看着陈安难掩失望,丹霞笑得愈发灿烂,宽慰道:“陈大人不必担心,方才我听太医说过,王爷体内的息寒香并不多,只要不时常发作就无碍。”
“陈大人还是悉心照顾好王爷,解药这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借由还要照顾阮瑟,三言两语告辞后,丹霞就拉着丹溪快步离开小径,去追前方不知走出多远的阮瑟。
或是知道自己不该忍不住多言,回到另一处干净院落后,丹霞难得保持缄默,一心埋头做事,看得阮瑟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说便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沐浴时,阮瑟揉捏着小丫鬟的脸,教她放宽心。
有些恩情不复,亦阖该教赵修衍知晓。
愈是久远难得的心意,回味时的苦涩才会愈发浓沉,折心磨骨。
他的愧疚和追悔越深,越是于她有利。
打探南秦诸事,可不是她凭一己之力能做到的。
丹霞替她按揉放松肩膀,“可若是王爷让您再……”
“他不会。”
息寒香既是西陈的秘毒,赵修衍定是早有猜测,知晓解毒方子就在西陈。
或是说,就在西陈皇室手中。
可这么多年他依旧没有下手,足以证明个中曲折。
阮瑟后仰靠在浴斛边缘,任由袅袅升起的水气包围着他,“我更不会再为他换一次。”
歧途走过一次就足够了。
他们之间的结局早已注定,又何必多行曲折、多添羁绊。
“挽月阁那名女子如何了?”
“奴婢和丹溪已经将人捆在床榻上,差了嬷嬷看照,护卫亦在院中守着。”
阮瑟轻应一声,吩咐道:“好生照料着那小姐,州牧府或南秦差人来要人时,且就作回绝。”
“等王爷醒后再定夺。”
既能悄无声息地混入府中,又恰是正好地留在挽月阁,想来她的身份也不会简单。
两方对弈、互算阴阳,当真是一局好棋。
不知又想到何事,她撚弄着浴斛中的零落花瓣,低低讽笑一声,再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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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将亮,朦胧又沉沉的天光被阻拦在卧房之外,与几案上的烛火隔窗相望。
赵修衍醒时,只觉一身清爽许多,那两股相互冲抵的燥热与寒冷皆消,整个人亦是清醒许多。
昨日大梦之中,他似乎见到了阮瑟。
她时而临窗望他、时而坐在床边,皆是他的触目可及。
隐约记忆里,赵修衍只记得他劝阮瑟离开未果,又覆身将她带到床榻上,耳鬓厮磨。
再之后的事情却变得模糊,亦是真假难辨。
思及此,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空无一人,入手满是凉意,显然昨夜无人睡过。
一手扶额,揉捏着额侧的xue位,赵修衍喟叹一声,“到底是梦。”
而后扬声唤了陈安进来。
“楚州牧府上如何了?”
“风平浪静。”陈安如实回禀,“但南秦定远侯的小世子一直留在楚州牧府上,书房彻夜通明。”
他一五一十地把昨夜暗卫探听到的消息转知说与赵修衍听,末了话锋一转,“楚州牧和世子还提到了一名小姐。”
“想来应当是被公主囚在挽月阁的那位。”
“以色惑人,想把自己表妹塞到雍王府。”赵修衍眉目间坠有凌冽,甚是轻蔑道,“三皇子好算计。”
“你且去回信京中,告知谢尚书一句,若要重创楚家,待楚州牧被缚回朝后就可下手。”
屈指在床沿上轻叩两下,他开口,一字一句交代着,“怀州一事有本王善后,教谢尚书不必多心。且当本王报答谢家的恩情。”
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如若错过这次,再想抓到楚家把柄就不知在何时了。
沈太后汲汲营营多年,也是时候教她尝尝功亏一篑的滋味。
陈安记下一切吩咐,拱手应声,“昨日丹霞姑娘吩咐护卫,闭门不理州牧府和南秦使臣,又吩咐嬷嬷照料着那小姐。”
“就按照公主的意思吩咐下去。”
“今日闭门谢客。”
提及阮瑟,赵修衍怔神片刻后才允了吩咐,目光不其然地落在枕畔的扶桑花上,“昨日公主可曾来过?”
陈安点头,不敢有所隐瞒,将昨日之事尽数知会给自家王爷。
堪称事无巨细,没有半点遗落。
随着他话音渐落,卧房内陡然沉入缄默,万籁俱寂,周遭皆失色,只有手上这一朵艳烈娇妍的扶桑花留有好颜色。
半晌后,赵修衍才蓦然出言,“这扶桑花……”
“原是簪在本宫鬓边的,不曾想昨日遗落在王爷这里。”
阮瑟沐浴着逐渐明朗的天光,推门而入,随口为他答疑解惑,“昨日去见母亲故人,那家的老夫人告诉我,若在鬓边簪有扶桑花,便是告知旁人已有婚嫁,能省去许多烦扰。”
丹霞丹溪随在她身后,手端漆盘,利落地摆放好早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念着赵修衍余毒未清,阮瑟很是好心地上前扶住他,“寻常扶桑罢了,王爷不必放在心上,先起来用早膳吧。”
“没有。”
“已有婚嫁”四个字不住地在心间翻滚着,赵修衍结喉微动,趁着阮瑟俯身之时,他顺势将扶桑花簪回她鬓边,“很好看,与你也很是相衬。”
言罢,他复上阮瑟的手,擡眼时恰与她相望。
她眸底酝有浅淡温柔,一如他梦中多少次的求而不得。似是鬼使神差般,赵修衍忽的开口,欲求一道殷切回应,“瑟瑟,昨日我让你离开,你为何还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