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她夹在两人中间举步维艰,该有多两面为难。
更何况在某些事上,她自认是一个帮亲不帮理的人。
哪有放着阮瑟意愿不顾,转而去为祁绍出谋划策的道理?
“不过说来最近,我的确没有再在宫中见到雍王殿下。”崔婉颐话锋一转,快意之中半掺好奇,“前些时日听景瑞说,边关似有急事,他奉诏连夜赶了回去。”
阮瑟投白子落局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看了对面人一眼,“原是如此。”
“听闻他是在谢家小宴结束的当晚离京的。”
行路很是匆忙,文武百官都是翌日上朝时才惊觉雍王不在金銮殿上。
“不过这样也好。”崔婉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松之余仍在观察棋局,伺机破棋,“最后十日光景,你也能得个清闲安宁。”
省得再应付赵修衍那些不止何时才能止休的牵连纠缠。
阮瑟点头,笑着应声。
眸光却隐隐失神,转瞬即逝。
棋局刚下到一半,卧房门扉处便传来清晰短暂的叩门声,混杂在管家的通禀之中,分外明显。
未曾擡眸,阮瑟扬高声音,吩咐管家进来。
管家同是西陈人,没有跟随崔婉颐去往楚家,反是仍旧留在公主府中,打点府内府外的一应事宜。
恭恭敬敬地进了卧房,管家目不斜视地行至阮瑟身边,递上一张请帖,“回公主,这是北晋太子差人送至府上的请帖,来人说太子想要邀请公主同去国清寺。”
时间定在七日后。
恰是在阮瑟离京之前。
阮瑟低眸瞧着邀帖上铁画银钩、甚是大气遒劲的字迹,一目十行地扫读过后便递给了崔婉颐,“那人可说清楚这是小宴还是私约。”
自那日无形中被谢夫人拐去别院后,她对请帖邀约便谨慎了许多。
生怕再引火上身。
“太子殿下只给公主您递了帖子。”
“只是殿下身边的随从说,此行不止太子和公主前去,另还有两位公子在席。这两位公子并不重要,公主可以不见。”
管家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趁着崔婉颐正在翻看邀帖,管家见时机恰好,眼疾手快地将卷成小筒的密信递给阮瑟。
阮瑟一惊,着实没想到管家会如此大胆又着急。
竟都等不到崔婉颐离席,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把东西扔给她。
她忙擡袖作着遮掩,探入棋篓中抓了一手棋,“既是不重要的人,太子殿下更没必要邀我前去。”
“殿下的人还在府外候着吗?”
“你不想去?”崔婉颐似有所感地擡眸,目露诧异,“听闻国清寺有一棵已逾百年的相思树,太子殿下或是想邀你同赏相思。”
若果真如此,那另外两位公子的确算得上无关紧要。
非常合宜又合适的理由,直教阮瑟无话可说。
眸色无奈,她纠正着崔婉颐话中的错漏,“那棵相思树是梅树,欣赏不了。”
其间横跨着尚未到来的秋日,怎么可能在季夏月看到梅花。
崔婉颐发出一声惊叹,“瑟瑟,你怎么知道那是梅树?”
“……”
稍顿片刻,阮瑟不动声色地接住话,“从前听说的。”
“你若想与楚大人白头偕老,等除夕夜时再去吧。”
“坊间传闻,作不得真。”
至少在她看来,那只不过一种对情深长存的慰藉罢了。
所有美好仅停留在折枝的一瞬。
含糊不清地提了提那棵相思树,见崔婉颐不作犹豫地应下、满是跃跃欲试的愉悦,阮瑟便适时打住这些扫兴的话。
不再理会那张邀帖、藏好密信,她神色如常地与崔婉颐对弈,品茶闲聊。
临近日暮时分,崔婉颐顾念着要回府与楚景瑞一同用膳,谢绝了阮瑟的挽留与相送,轻车熟路地离开公主府,乘车而去。
一隅书房内。
阮瑟闭目扶额,明彻烛火临照在她身上,半明半昧地映着她姣好清丽的侧颜,却无法抚平她眉间紧锁的褶痕。
摇曳不止的烛火下,还映着一张稍显卷曲的字笺。
不长不短,堪堪容下笔力千钧的九个字。
甚是觉得头疼与不解,阮瑟沉重地长叹一气,擡手同时将垂落在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睁眼,复又看向这份惆怅的源头。
花笺上墨迹早已干涸,朱笔御批,鲜艳的朱砂似一把火,好不留情地将她的清明与通透都烧至空荡虚无。
她双手按揉着xue位,垂眸紧紧地盯着那九个大字,呢喃出声:
“东胤或北晋,择一而定。”
最是清楚明晰不过的意思,显然远在西陈的皇兄已经闻知她这一个月来在上京城的所有境况与遭遇。
甚至乐见其成,要她当即做下抉择。
周身皆是茫然如雾,裹在她身上,严实又如影随形。
阮瑟不自觉得握紧双手,深深地吸纳吐出几口薄气后,她才堪堪挨下想要扫空书案的冲动,捡拾起那张字笺,捏着边缘一角,将其递入摇晃不止的烛火,扔入瓷碟当中。
亲眼看着它被火舌吞噬,只余一捧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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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阮瑟仍不慌不忙地待在公主府中,时不时去谢家探望谢夫人,或是去燕欢楼同如鸢话几句闲聊。
除此之外的闲暇时光,她都在与丹霞一同清点收拾着折返西陈的细软。
其中不止有她随行带来大胤的行囊。
随着临行在即,谢夫人也对她放心不下,林林总总为她添置了不少物件,从裙裳头面到铺子地契,面面俱到。
生怕阮瑟回到西陈后会受到旁人虐待,吃不饱也穿不暖。
阮瑟闻言一阵哭笑不得,但到底没再拒绝谢夫人的好意。
直至临去国清寺赴约的那日清晨,她与丹霞才从不知能装几架马车的行囊中得以喘息。
谢绝了祁绍想要来公主府接她同去的好意,阮瑟乘着马车,只带了丹霞和几个护卫,一路出了上京城门,直朝国清寺而去。
近一个时辰的舟车劳顿后,马车缓缓驶停在辛涯山山脚。
甫一踏下步梯,阮瑟便瞧见坠有北晋风物的马车亦停在不远处,祁绍挑起侧帘,分外相熟地与阮瑟寒暄,“巳时三刻,孤还以为公主不会前来赴约。”
“怎么会?”
阮瑟笑着反问,“既收下殿下邀帖,我自是要守诺的。”
邀帖上所写的时间是巳时过半,还余一刻钟时间,她不算迟来。
等祁绍走下马车后,阮瑟这才收整好帷帽、半提着裙摆与他一同登山。
行至半山腰处,见男人并没有停步入寺的打算,她稍稍一顿,擡眸望了望绵延至山顶的石阶,继续拾阶而上,“殿下是要先去西苑吗?”
“是。”
祁绍步伐一顿,侧首看她,“公主可还走得动吗?”
“我无碍。”阮瑟摇头。
她又不是向来养尊处优、吃不得半点苦头的小姐,还是能爬得动辛涯山的。
只是……
她竭力回想着辛涯山顶的风光。
若是冬日还有风景可欣赏,如今季夏时节,难免失了几分趣味。
大抵猜测出祁绍是要先去见故友,阮瑟便也没多问,只不远不近地跟在男人身后,一路上山又去往西苑。
绕过凋零梅景,踏上似曾相识的楼阁木梯,行至楼阁顶层,阮瑟将将站定,平复着喘息,尚未尽揽山间景时,她便听到一道暌违已久的男声。
“殿下来了,可教本王好等。”
低沉和缓,不疾不徐,亦是波澜无惊。
是赵修衍。
阮瑟讶异擡眸,循声望去。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清楚看见等坐在红木桌旁的两位公子。
准确地说应当是两位皇子。
除却赵修衍外,南秦三皇子同在席上。
这就是祁绍所说的、无关紧要的两位友人?
心下一阵晦涩难言,阮瑟下意识看向祁绍。
男人同是回望着她,一派光风霁月不改,“公主若是不想过去,在殿内稍等孤片刻也无妨。”
楼阁上建有一屋小殿,殿外便是供人闲聊赏景的圆桌,四面皆是阑干。
殿内的一应物什自是齐全,可供人小憩。
她人都已经踏上阁楼,赵修衍和南秦三皇子都已经看到她,实在不适合临阵脱逃。
阮瑟摇头,回绝祁绍的好意,“不用。”
“若殿下不言及旁人不能多听的要事,我随殿下过去也无妨。”
未置一词,祁绍含笑点头了作回应,擡手先让阮瑟走在面前,他错着半步距离,紧随其后。
不知怎的,越是临近,阮瑟便越觉今日这局甚有蹊跷。
大胤、北晋、南秦的人皆在。
除她这位不速之客,不见一位西陈的使臣。
她眉心一跳,落座的瞬间便听见南秦三皇子的话,“公主今日随太子殿下而来,倒是稀客。”
“小聚罢了。”
“公主拨冗前来,阖该是你我的荣幸。”
悉如外人的生疏言语,亦没有再进一步的试探与纠缠。
仿佛他们两个人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寒暄过后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