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至极。
男人终归都是如此,见异思迁又凉薄不改。
嫁与不嫁不过都只有一夕欢愉,何必贪多又贪苦。
见她态度冷淡,不愿多提这些事,柔宁了然会意,适时偏了话头,落到今晚的接风宴上,“听说崔婉颐这次和亲,西陈仍差了送嫁的闺秀,意在上京寻一门好亲事。”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西陈还在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自数十年前战败之后,西陈便有了送嫁贵女一说。
近来十余年里,西陈鲜少再与别国通婚,送嫁一事便也随之偃旗息鼓。
她本以为西陈兼吞小国,远超南秦,已经不需要再动用这种堪称自取其辱的手段,没想到还是如此。
之后的话不适合小姑娘再听,哪怕她怀中的女儿尚且不满周岁,自听不明白什么话。
话音一顿,柔宁郡主把女儿交给乳娘,转而继续闲聊,“不知道这次的送嫁之人是谁,可别又是个红颜祸水,扰得前朝后宫都不得安宁。”
“皇上自有计较。”
“这些事本就与你我无关。”孟容璎拿起酒盅,似笑非笑,“等过会儿就知晓是谁了。”
总归都是她们不认识的人。
更不需要她们劳心耗神地去结交。
柔宁不太认同她的话。
她夫家恰有两个适龄的妹妹正在相看亲事,有朝一日孟容璎也要上心着二嫁之事。
万一西陈送来的是个心术不正的女子,难保不会将上京城搅弄得天翻地覆。
对待字闺中的小姐可当真是万般不利。
但她尚且知晓太极宫不是说这些刻薄话的地方,只能在心里嘀咕一番,权当若无其事,继续与孟容璎说着不甚重要但风趣的琐事。
临近戌时,怀抱琵琶古琴的宫人鱼贯而入,先行为歌舞起兴。
南秦之后,西陈的使臣才缓缓步入太极宫。
听闻殿外太监的扬声禀报,柔宁郡主饶有意趣地擡眼望向殿门处,想要一探究竟。
崔婉颐作为和亲公主,自是站在首位,在一众使臣的簇拥下款步进殿。
柔宁对崔婉颐并没有兴趣,转而看向她身后。
待她看清楚送嫁闺秀的容貌后,双眸睁叉,满是不可名状的诧异与震惊,甚至怀疑是她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错觉。
不由自主地攥住身旁人的宽袖,柔宁不可置信地问询道:“孟姐姐,你快仔细瞧瞧,那是阮瑟吗?还是又一个与你相似的人……”
孟容璎同是如此,一时的茫然困惑褪去后,她面色一凛,“应当是阮瑟。”
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多与她容貌相似之人。
除却阮瑟,她几乎不作第二人想。
可阮瑟……怎么会一跃成为西陈的世族闺女,又随崔婉颐重回上京?
刹那一眼过后,便有无数谜团浮现在孟容璎心底,求不得解。
她一手蓦然紧握成拳,姣好容颜上的笑容得体无暇,尽着一切对使臣的友好与善意。
可再如何佯装,她都无法止住心下不住翻滚的汹涌暗潮,往来不歇地冲击着她的平静与淡然。
在阮瑟款步走过她身前时,孟容璎清楚地听到一句寒暄,熟稔却没有任何暖意——
“宋夫人,好久不见。”
**
不止孟容璎和柔宁郡主是这等惊诧神情,在阮瑟入殿时,上京城中的夫人小姐皆是如此,又很快收敛好情绪,不再大惊小怪。
玉阶之上,阮瑟没有再理会众多夫人小姐看向她时晦暗莫深的眼色,反而时不时看向只与她相隔三尺之距的男子。
玉树临风,矜贵自持。
只随意一眼,便教人如沐春风。
相貌与气质都与那张画像如出一辙,没有半分差错。
只是阮瑟怎么都未曾想到,她回上京的第二日,就能寻到人。
偏这人……也不是她可以随意与之攀谈的。
按捺住心下种种曲折复杂的心绪,她双手捧起面前的茶盏,小口抿着,试图压惊。
崔婉颐与阮瑟同席,两人本就并排而坐,是不容置疑的姐妹情深。
离得近,加上她有心观察,自然没有错过阮瑟在看到北晋太子时的诧异,而后便是低头品茶,佯装镇定。
看起来更像是惊鸿一眼后的欣赏与不敢上前的含羞。
就该是这样。
只有多加欣赏山外瑰丽秀奇的风景,才不会只被眼底的景色迷了眼。
何必只着眼于大胤中人。
明明也可以在北晋和南秦中挑选一下,好不辜负她奉承沈太后时说得那一箩筐的好听话。
眼见着赵修衍在她们对面落座,崔婉颐狡黠一笑,轻手戳了戳阮瑟玉臂,“坐在你身旁那位,是北晋太子。”
“难得见他一面。”
“瑟瑟,你觉得太子如何?”
哪有人当面问的?
尽管崔婉颐的问话声非常轻微,低到好似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还是很奇怪。
阮瑟眉心一跳,满心满眼都是西陈皇帝曾嘱托她的话,连带着那声北晋太子,翻来覆去地回荡在她耳畔。
听到崔婉颐的问话,她不自觉地再度捧起茶盏,轻抿一口温热的新茶,试图让自己更为清醒,“温润矜贵,举世无双。”
不论对着画像,还是见到他本人,阮瑟绞尽脑汁都只能想出这两个词。
再无其他。
一旁,北晋太子祁绍闻言,不觉一笑。
他侧首,寻着崔婉颐和阮瑟说话的间隙开口,“这位小姐是虞家四爷的外甥女吗?”
阮瑟点头。
借着明丽宽大的宫袍宽袖的遮掩,她一手摁住崔婉颐不住轻推鼓动她上前的手,浅笑有礼、又不失分寸地回话,“是,虞四爷是我小舅舅。”
“那孤便没认错人了。”
“三年前,孤曾收到过先生的一封信,言及寻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祁绍目光落在阮瑟身上,裹挟着意外与欣赏,并未教她感到分毫的冒犯,“今日有缘得见,孤总算是明了先生为何频频夸赞姑娘。”
容貌昳丽,糅合在似是清冷、似是温婉的气质之中,的确引人注目。
不怪先生对她这个外甥女如此上心,甚至请他出面办事。
“爱屋及乌。”阮瑟笑容不改,只在提到自己母亲与小舅舅时多了几分真心,“小舅舅这些年都很是怀念我母亲,对我便多有几分照顾。”
“倒是教太子殿下见笑了。”
“谈不上。”
“先生有恩于孤,孤对姑娘多有照拂自是应该。”
“我名唤阮瑟,太子殿下若不介怀可直称我名姓。”
声声都是姑娘,阮瑟听着属实觉得别扭。
而且拗口。
祁绍应下,甫一到申时,他只再与阮瑟相谈两三句便适时止住。
赵修翊与沈太后自殿外踏上玉阶,如常与祁绍和崔婉颐寒暄过后,便示意李辛吩咐宫人进殿。
接风宴开席,手捧漆盘和宫廷佳肴的宫人鱼贯而入,乐姬与舞姬紧随其后,各司其职,只待一声令下,太极宫内便响起丝竹之乐,敲金击玉,甚是悦耳。
曲乐流淌之中,掺杂着时断时续的交谈声。
多是出自玉阶之上的一问一答。
无事时,北晋太子鲜少会离开东都,更遑论是以使臣身份前来东胤,观和亲之礼。
觥筹交错之中,赵修翊、赵修衍与祁绍相谈许久,这才缓慢而有次序地问及西陈,话锋毫无意外地落在了阮瑟身上。
赵修翊高坐在龙椅之上,余光扫向正把玩着酒盅、有意无意间尽是看向阮瑟的弟弟,饶有意趣地问道:“朕听闻,雍王与谢尚书着人寻了公主三年,依旧没有音讯,不曾想公主竟是去了西陈。”
“劳烦皇上挂念。”阮瑟换了盛有葡萄酒的酒盏,起身朝赵修翊行礼,简言告罪,“三年前流落上京,阮瑟时常感念有皇上和谢尚书的照顾,才教阮瑟有一方栖身之地。”
“如此大恩,阮瑟自是没齿难忘。”
“只是少时母亲留有遗愿,阮瑟这才回往西陈,了却母亲心愿。”阮瑟只挑拣着其中重点,半真半假地回道,“当年离开得匆忙,未曾向皇上请辞,是阮瑟多有失礼。”
“今日借由此宴,感念之余,阖该向皇上请罪。”
连带着对谢尚书和谢夫人的愧意,语罢,她高擡酒盏,聊表敬重与歉疚,很是痛快地微昂起头,将半满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话音中只字不提赵修衍的存在。
高位之上,皇帝笑容宽和、言明不追究往事,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及赵修衍时,阮瑟只作听不懂弦外之音,未曾应话。
转身再度向谢尚书敬酒时,她亦未曾看向对面席位。
眼波流转之间,尽是平淡与漠视。
只作半生不熟,对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像是已经尽力挽救一般,皇帝颇为无奈地看向玉阶之下的赵修衍。
相较之前,他的面色更为不虞,眸色晦暗地落在阮瑟身上,寸步不离。
几案上仍旧只放有一个酒壶,可他手中的酒盅酒液已空。
除却供人把玩,或者是按捺心绪之外别无它用。
赵修翊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阮瑟,切到正题,“公主此番前来东胤送嫁,可有相中的公子?”
“若是公主愿意,朕今日便可为公主赐婚。”
“和亲一事,本该由皇上做主,礼不可废。”阮瑟重又落座,纤长白皙的手指流过正红色的宫袍,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离开皇都时,皇兄只希望我能寻一位同心相知的人,别无他求。”
直至此言一出,她这才舍得擡眸,望着对面之人的晦暗双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所有使臣与朝臣面前,她毫不留情地斩断他所有的妄念与退路。
“还有便是,瑟瑟不愿嫁入天家。”
“还望皇上体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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