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们听话、会讨恩客欢心、伺候好他们,对于那些男人而言是谁并无所谓。
无甚差别。
似是在开解赵修衍,又似在为他指出一条不再纠结的明路,如鸢走近,难得没有避嫌地坐在谢嘉景旁边,“王爷也可以学他们,何必只青睐瑟瑟一个人呢?”
“放眼上京城,想要顶替瑟瑟做雍王妃的人可不在少数。”
以权势作诱饵,自然有不少女子会愿意。
哪怕是做人影子。
末了,她还饶有意味地问着谢嘉景,“谢大人说,是不是如此?”
不上不下的一个问题,教谢嘉景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的亲近来得太过突然,他喜不自胜,却又不敢放松警惕,只怕一言说错就引得如鸢再不想见他。
踌躇半晌后,他试探地揽上如鸢纤腰,答非所问,“我无意插手殿下的事。但无论京中有多少闺秀,我只想娶你。”
“……”
如鸢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狠狠拍落揽在她腰间的手,“我是一介风尘女,可高攀不上谢大人的府门。”
“谢大人当年可是亲口说过,我高攀不上周家门第。”
“谢家可是上京第一世族,我又早已沦落风尘,哪里还敢肖想谢大人。谢大人不妨与殿下一同差媒人说亲,多得是闺秀愿意嫁。”
“何必看上我这么一个自命清高、举目无亲的女子呢?”
她笑意浅浅,波澜不惊地复述着往昔如软刀一般扎在她心里的诸多话。
时隔四五年,谢嘉景曾亲口说出的流言,她要他如今也亲耳听着。
“鸢儿,当年是我不明白……”旧事重提,谢嘉景神色中染上显而易见的慌乱,“当年私心里,我不愿你嫁入周家,嫁给周家二公子……”
“所以我没有嫁呀,我不是已经在燕欢楼了吗?”
彻彻底底的孤身一人,又被磨尽一身棱角与傲骨,委身风尘。
当年是他亲手促成的因果,如今又何谈悔恨二字。
如鸢云淡风轻地道,目光流过谢嘉景直直望向正在沉思的赵修衍,“这是王爷遗忘阮瑟最快的方法。”
“瑟瑟也会逐渐遗忘你,另遇他人、再得欢喜。”
“等王爷再找到瑟瑟时,说不定还能赶上她的一杯喜酒,也算是弥补你们大婚未成的遗憾。”
话音刚落,赵修衍的回答便响彻东间,掷地有声,不带丝毫迟疑,“不可能。”
“本王不会允许她嫁给任何人。”
“强夺□□?”
“雍王殿下这是要以权势压人啊。”
不顾赵修衍愈发阴沉的脸色,如鸢新拿了一个酒盅,斟满酒后推到赵修衍面前,“王爷,只有真心所爱之人才是不可替代的。”
“如若瑟瑟不是,那她嫁给谁,又与王爷何干呢?”
挑明一切后,她复又看向谢嘉景,平添一句,“就像谢大人迎娶哪家闺秀为妻,都与我无关。”
她甚至恨不能早日喝到这杯喜酒。
好恭喜自己终得解脱。
“天色不早,正巧我也困乏了,就先回房休息了。”如鸢轻轻打着哈欠,一副困倦到极致的模样,扔下最后一句话后她便转身离开。
谢嘉景眉间紧锁,望着如鸢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心下愈发不是滋味。
知道高瑞定会留下劝导赵修衍,他兀自起身,简单撂下一句关心的话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东间,匆匆去追如鸢。
见这两个雪上加霜的人都走了,高瑞长长松过一口气,看向坐在一旁蹙眉沉思的男人,“如鸢的话虽然直白,但确实如此。”
只有心上人才最不可替代,也无可相似。
“你既不愿意阮瑟嫁给旁人,又想轻而易举地寻到她,再让她留在你身边,世上没有这样的两全其美。”
他虽与阮瑟接触不多,但多多少少能摸清楚几分她的性子。
以赵修衍这样不上不下的态度,即便寻到了人也是无济于事。
都还不如谢嘉景。
至少他能认明白自己的心。
是喜欢的姑娘吗……
“或许吧……”
良久,赵修衍才握着酒盅,一仰而尽,“至少……她的确是这样。许是我眼错。”
起初他因为阮瑟那过于与孟容璎相似的容貌而起了谋局试探的心思。
曾以为的逢场作戏,或许真的是他的以为。
身居高位,他见过许多女子,无人如她这般。
不慕权势、不贪富贵,离开得决绝又意断。
教他梦中都是曾经,百般念起她答允下的话。
一语落罢,他半是缄默地斟酒,时而也将酒壶推递给高瑞。
上好的桑落酒在这样的传杯换盏之中很快便见了底。
明是醉意浓沉,赵修衍却感觉自己愈发清醒,含糊说着不知从何时起的往事,“去岁是我起念,原以为她和孟容璎一样,所思所想不过是为了攀上权贵。”
“又愿意为此付出良多。”
“可事到如今,她连雍王妃都不屑。”
离开得干脆利落,教他寻遍京畿都无果。
“如鸢和谢夫人说的话……”
有些许摇晃地坐直坐好,他一手扶额,颠三倒四地胡言:“如若她没走,今日逢我生辰,我与她应当一早去往封地游逛。”
“或许她也不用受着这等欺瞒,在外漂泊无依靠。”
“我从未想过她会嫁给旁人……”
嫁与他人,生儿育女,厮守一生。
斩断与他的一切因缘际会,就此奔赴下一场天命。
“你当初既愿意娶她,理当想到这一点的。”高瑞推远酒盅,以免他再继续饮酒,“有缘无分罢了。”
“醉话且当不得真。”
“还是如鸢的话,你若不喜欢她,就放过她、也成全她。”
这等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高瑞听得倦了,也说得累了。
他就此打住,盖棺定论地提议着:“明日你下令,让陈安收回所有人,不用再继续寻人了。”
“无的放矢,也是徒劳。”
不如就此分别,各应天命。
大概是桑落酒后劲足够,迷迷糊糊之中让他记起许多被封存的回忆,赵修衍缓缓摇头,低声反驳着高瑞的话,“不是……”
“也不是漫无目的。”
“大婚前瑟瑟同我说过,日后得闲想再去息州,取道怀州,临去南秦。”
是了,她一直都想找到她母亲的故人。
即便她已然离京,这件事依旧是她放不下的牵念。
息州怀州一路,是她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高瑞恍然,“那我一会儿知会陈安,让他调人去息州和怀州仔细打听着消息。”
“不。”赵修衍一手按住高瑞,一言定音,“我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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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间,趁着如鸢将将进房,还未来得及转身关门之际,谢嘉景眼疾手快地抵住门扉,一个闪身也跟进卧房。
如鸢对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谢大人是习武之人,耳力应当非常人能比。方才我说自己已经乏累想入眠,谢大人难道没听见吗?”
说着,她拽下外袍,随手扔到窗前的榻上,并不避讳屋内还有谢嘉景的存在。
“我听见了。”
谢嘉景面色沉沉,“我也听清了你之前的话。”
明明酝酿着火气,可他又不能奈何如鸢,只能清楚感受着那股野火愈烧愈烈,灼痛心扉,教他喘息时都不得解脱。
字字咬牙切齿,他看着如鸢的背影,不甘心地问道:“你方才说,不论我娶谁你都不会在乎,是吗?”
“是啊。”
如鸢回身笑道,明净之中又半掺着妩媚,与从前端丽优雅的她相去甚远。
仲夏闷热,夏裳更是单薄。
薄衫半褪,自肩胛滑落至她臂弯,完完整整地露出烙印在她白皙肩头的字。
她莲步轻移,笑容不改地走到谢嘉景面前,“谢嘉景,当初我不是没有想过嫁你,是你不愿。”
“如今你后悔没有娶我,可我也在后悔当年在学堂时为何要与你讲话。”
那些悔恨在她心中日夜翻滚,如她一般难以善终。
如果不是那场相识,如今她或许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或许不会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举目无亲。
谢嘉景喉间哽咽,垂首看着面前的如鸢,悔婚再难将息。
他蓦然拥住眼前人,声声在她耳畔轻言,“当年是我轻狂,是我没有看清自己。”
“我没想否认从前对你做下的错事,千般万般都是我的错,对你不起。”
“往后数十载,我只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就只能这样相望。
连相拥都是他奢侈的幻想。
偶尔得她一句回应,已是足够。
曾经意气风发、令她满心爱慕的少年郎用这般卑微的语气恳求她,宁愿将自己埋入泥沼之中也要留在她身边。
多可笑。
如鸢不禁笑出声,应道:“好呀。”
还不等谢嘉景心下生出半分欢喜,再说出定不相负的恳切誓言,她便狠心碾碎他所有希冀,零落成尘又随风无依。
“只要你把我娘还给我。”
“只要你让我娘从未受过那些屈辱。”
这几年来,她每每辗转入梦,停留在眼前的就是她娘为了她,宁愿委身于人、受尽折辱的画面。
挥之不去,剔骨难忘。
“想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和雍王殿下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吗?”
难得愿意碰他,如鸢指尖扶在谢嘉景肩头,一字一句道:“你有你要还的孽债。”
“他既欠瑟瑟的,又岂能独善其身?”
认清心意,自我磨折,仅仅只是这条路的开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