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得闲,我们也去寻一处有祈福树的佛寺,参拜祈愿。”
阮瑟笑得愈发明媚,“这还是在国清寺,可不能教方丈听见。”
身在这处,心在那处。
方丈听见,恐要斥责赵修衍心不虔诚。
“方丈与父皇是旧交,听见也无妨。”
言罢,赵修衍拥着阮瑟走向连理枝,“趁方丈今夜不在西园,还能折一枝。”
“上京城长势最好的连理枝便是这棵了。”
高处的梅花含苞待放,又落了厚重的雪,一折恐要抖落一身寒。
赵修衍便挑了低处一株已然盛开的红梅,握着阮瑟的手一同折离枝干。
一旁的白梅同样难逃被折的命运。
许是近日闻过不少花香,两相对比之下这两枝梅花香气更显轻浅,沁人心脾。
阮瑟抱着梅花枝桠,与赵修衍一面往回走,一面饶有兴致地问道:“连理枝的事,也是谢大人告诉王爷的吗?”
“是。”赵修衍面不改色地将所有事都背到谢嘉景身上,掺着谢嘉景曾经说过的醉话,“他去岁想和如鸢一起来国清寺,但那日如鸢非要去戏台,回绝了他。”
甚至为了拖延过除夕,如鸢还在台上唱了两曲儿、又弹了几首琴曲。
谢嘉景即便喝得酩酊大醉,也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戏台旁,以防有不长眼的男人对如鸢动手动脚。
那是他第一次从谢嘉景口中听到连理枝所代表的意义。
却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折连理枝的传闻。
仔细论起来,他是在两年前的除夕夜知晓的风俗。
彼时宋国公尚在人世。
除夕宴后他偶然路过御花园,隔着小径、于昏暗中听到了宋国公和孟容璎的三两句话,才知晓折连理求同心一事。
堪堪止歇往事,赵修衍垂首,揽紧阮瑟腰身,“今夜在寺里过夜。国清寺有寺规,男女不同席、不同衾,今夜我在你隔壁厢房,你若有事便来寻我。”
“好。”
东处不仅有为寺中僧人提供的禅房,亦有稍显偏僻的小院。
不过十座,都是为上京城的王公贵族所备。
或是身处佛光普照的国清寺,听着远处传来不甚清晰的诵经声,阮瑟只觉心下一片平静。
如一汪不惊波澜的湖水,在想到赵修衍时又泛起星星点点的涟漪。
简单沐浴过后,阮瑟盘坐在床榻上,秉烛端详着赵修衍送给她的那枚玉佩。
白玉品质上乘,在烛火照耀上也不显半点瑕疵,通透莹润。
其上雕纹恰也是连理枝。
确实适合用来做定情信物。
直至回房,阮瑟心中仍有一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像是美梦成真的欣悦,像是临照镜花水月的虚无。
明明一字无爱,却又处处剖白心意。
往昔桩桩件件都如走马观花,而她身置其中,清醒地目睹自己沉沦。
也看着赵修衍一步步朝她走近。
每一步都恰逢时宜。
阮瑟平躺在榻上,攥紧玉佩。
阖眸,原本微澜的心湖再度归于平静。
湖面如镜,再度倒影出西园连理枝下的每一幕,定格于男人俯身为她系上玉佩的刹那。
初遇以来的隐晦心事终于仰见天光,而非她一人小心翼翼的窥探与缓步。
若蒙卦有应,而今应当是雾散云消,得以通泰。
**
翌日,阮瑟起身、简单梳妆过后便去了小院的前厅。
昨夜得了赵修衍的吩咐,陈安一早便备下早膳。
仍是素斋,又与昨日的晚膳不尽相同。
用罢一碗清粥后,阮瑟回身望向赵修衍的厢房,问道:“王爷还没醒吗?”
陈安正要开口,闻言便顺势道:“王爷一早用过早膳,去前院听人诵经。”
“临走前王爷特意吩咐过,娘娘若问起,便让属下带娘娘去往西园。”
又是西园?
难不成上京还有元日同看连理枝的讲究吗……
阮瑟怀着这些胡思乱想,又用了一些梅花糕后便停箸,唤上陈安一道去往西园。
纷扬除夕的瑞雪缓缓收势,只余小雪盘旋、款款而落,铺就满地洁白,一脚踩上去时还会发出吱呀轻响,淹没在齐整的诵经声中。
阮瑟踩在雪里,忍住想要扔掉手炉,转而捧雪玩的冲动,不疾不徐地进了西园。
昨日上山时已经日暮,来到西园时更是迎着月色,她也没好好打量过西园景致。
而今白昼明朗,西园梅林连绵,红梅白梅相织,掺着更为纯粹的白雪,相互交融又相得益彰。
梅香也稍显馥郁。
陈安在前面引路,阮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细致地赏梅。
弥补昨夜不曾看到的冬日葳蕤。
穿过这一片梅林,又绕过几道小径后,陈安堪堪止步,“娘娘,王爷在楼上等您。”
阮瑟闻声擡眼,面前是座格外高耸的阁楼,与国清寺的质朴格格不入。
阶梯蜿蜒,从小径尽头绕至二楼,继而再度向上而走。
阶上无雪,想来是赵修衍命人一早清扫过。
朝陈安道声有劳后,阮瑟抱着手炉,小心翼翼地往阁楼上走。
方才站在小径上、擡头仰视时阮瑟便觉得这阁楼有些高,等谨慎又缓慢地行至顶层时,她才知晓这楼阁只有四层。
绕过偌大的厢房,阮瑟走到阑干处,一眼便看见迎风而立的赵修衍。
许是错觉,仅凭一道背影,她忽的察觉到赵修衍透露出来的寂寥,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不等阮瑟放轻脚步,赵修衍已经觉察到她的到来。
回身朝她招手,待阮瑟走至近前,他便驾轻就熟地拥住阮瑟,“辛涯山虽在京郊,但位置很好,从这里能看到整座上京城,半面京郊。”
昨夜落了一夜的雪,放眼京郊一片银装素裹;朔风裹挟着小雪模糊投往远处的视线,更添朦胧。
是她在江南时从未见过的浩大雪景。
“息州多雨,就连冬日也是连绵不绝的丝雨。”
“出门时撑伞都未必有用,顺着风斜斜刮进来,与上京不相上下的冷。”
阮瑟难得提起在息州的往事,“元日后父亲回息州,会同我讲上京的雪,就像这时,白茫茫地覆盖山川良田,很是好看。”
回忆着幼时的趣事,她仿着当年尚且天真懵懂的自己,擡手去接飘落而下的雪花,“幼时不知事,以为息州冬日也会有雪,能和朋友捧着玩,或是堆个小雪堆。”
“不久后息州下了一场毛毛雪,混杂着雨水,我不知道这和上京的雪不同,刚落了一层就去抓着玩,弄了一手的雨水和泥。”
“母亲看到后气得直接将我带回卧房,换了一身新衣服,让我以后不准再去和泥。”
当年的她不过四岁,尚且稚龄。
十余年辗转而过,如今她亲眼得见少时不曾见过的烟雪,只可惜物是人非。
赵修衍轻笑,抚摸着她柔顺青丝,“我以为你一向稳重,夫人教你教得很好,不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
“哪有人四岁就开始稳重的。”阮瑟破愁为笑,睨他一眼,“那时候母亲刚为我开蒙,有时候不想练琴就躲懒。”
“给母亲惹了不少事。”
而她如今能为母亲做的,不过寥寥。
“等在南秦寻到那人的消息,本王带你去南秦,也好了却夫人心愿。”
再度想到阮瑟儿时想玩雪的心事,赵修衍揽着阮瑟侧身,意趣甚高地问道:“今日天色正好,瑟瑟还想去捧雪玩吗?”
“王爷不担心旁人知晓后说您幼稚吗?”
放眼朝堂乃至整座上京城,怕是无人敢设想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雍王殿下会在元日不顾身份地玩雪、堆雪。
做着稚儿才喜欢的事情。
轻笑间,赵修衍缓缓低头,与她前额相抵,“他们不敢知道。”
“去吗?”
男人尾音带着十足的蛊惑意味,问的又是她少时不得的乐事。
在经过须臾无用的挣扎后,阮瑟很不争气地点头,“我们去哪里?”
没有预料之中的回应,只有渐为温热的气息靠近,将将要触碰到阮瑟唇畔时,她像是想到什么,蓦然偏头提醒道:“这是在国清寺。”
“佛门重地,王爷要清心寡欲。”
原本将要落在她唇角的前浅吻摩挲过她脸侧,赵修衍好气又无奈,不甚满足地轻捏着她白皙顺滑的脸颊,“下阁楼,我带你去寻一处人少雪多的地方。”
“好。”知他不餍足,阮瑟偷笑着应声,搬出一贯好用的借口,“等过几日回府,王爷再论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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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清寺辗转至赵修衍在京郊的别院,远离京城的一切勾心斗角,时不时还能扑到厚雪当中,阮瑟这几日过得十分舒心。
只是像是在报复在阁楼上将落不落的浅吻,入夜后赵修衍没少折腾她。
尽管阮瑟玉臂上仍点着一颗血红的守宫砂,但一番折腾下来的疲累难消,她白日里也时常睡到隅中才醒。
足足在京郊一带游逛五日后,正月初六当日,阮瑟和赵修衍才准备回京。
不料马车甫一驶停在雍王府前,阮瑟刚被赵修衍唤醒,整个人还未彻底回神时,便听到了王公公熟悉的话,“奴才见过王爷、阮侧妃。”
“除夕宴时太后娘娘未在太极宫见到王爷和娘娘,心中甚是挂念,特意差奴才候在府前,请王爷和娘娘回京后到寿康宫一叙。”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女鹅被蒙骗的一天
*
附送一些教学现场——
谢嘉景(滔滔不绝):你要这样。那样,才能讨得侧妃欢心
赵修衍(半信半疑):你都没让如鸢动心,你的主意真的有用吗……
一旁看透一切但插不上话,只能烹茶的高瑞:真·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不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是火葬场预备役选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