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梧桐树下只坐着一女子,着一袭天水碧色裳裙,与雪色分明。
听到脚步声响起,崔婉颐擡头,早有预感地看向阮瑟,笑道:“阮侧妃,别来无恙。”
想法得到证实,阮瑟心头久坠不落的巨石终于安稳落地,随即又提起一口并不轻松的担忧,“公主既不方便见我,贸然拜访谢家岂不是……”
正中下怀。
阮瑟知晓崔婉颐是在顾忌着赵修衍。
可谢家,并不是个太过安全的地方。
更别提方才是赵修衍亲自将她送到谢家,这样相见未免太过大胆。
崔婉颐笑着摇头,让她不必担心。
“西陈皇室有一种秘术可助人易容,没有破绽。出入谢府时我都用了易容,旁人瞧不出来。”
“婉颐今日扮作我的随身婢女,一直跟在我身边,瑟瑟你不用担心。”谢嘉筠点头附和道,后半句稍稍低了声音,“都是雍王…殿下,让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遮遮掩掩的。”
“苑内的人我都支出去了,但谢家毕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等午后我们出府,寻一处能谈话的地方。瑟瑟你和婉颐聊,我替你们放风。”
见她一副侠肝义胆的仗义模样,阮瑟没忍住笑出声来,“好,那就有劳谢三小姐帮扶了。”
谢嘉筠性子直率活泼,明礼知行,席间阮瑟频频被她的往事逗笑,无形之中也亲近几分。
待午后小憩片刻,崔婉颐又重新易容,以谢嘉筠贴身丫鬟的身份一同离府。
马车一路驶向宴觞居。
缘着过了午膳时间,来宴觞居的几乎都是茶客酒客,稀稀落落,一楼并没有多少人。
谢嘉筠让掌柜看了一眼鸣镝后,一行人便畅通无阻地上了三楼。
掌柜前一日便得了吩咐,提前收整好地字一号阁和三号阁,雅间内一应俱全,门扉一合更无人搅扰。
阮瑟和崔婉颐仍旧是在先前约好的三号阁,而谢嘉筠在一号阁放风,方便日后敷衍赵修衍或谢嘉景的询问。
“宴觞居是楚家名下的地产,阮侧妃不必担心。”
瞧见阮瑟进雅间后就在向外眺望,崔婉颐一面揭下易容,一面解释道。
阮瑟闻言长舒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易容上,有些新奇,“这易容术,当真谁都看不出来吗?”
“除非两个人一同出现,否则再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
“那声音呢?不会露破绽吗?”
崔婉颐一笑,解答道:“易容过后一般都不会开口说话,非常情况下也可以服下丹药改掉嗓音,只不过细听之下会被熟人听出来。”
“西陈皇室……曾有人习过巫术吗?”阮瑟见到新奇物什,不由继续相问。
从前她只在书中翻到过有关巫术的记载,但多是巫蛊压胜等害人害己的东西,倒鲜少遇见这般有趣的。
“没有。”崔婉颐摇头。
似是不愿再多提那段旧事,她只言简意赅地道:“数十年前有位皇帝喜欢钻研这些,宫中便招揽许多奇人异士,这些都是当年流传下来的而已。”
绕回正事上,崔婉颐问道:“侧妃娘娘约我出来,想必是有要事相问了。”
“是。”阮瑟直言不讳。
拿出一早拓好的鸾鸟图腾,放到崔婉颐面前,她继而追问:“公主见过这个图样吗?”
崔婉颐面色不改,细细端详着宣纸上的印记。
确实是与她手里那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么多年来,阮瑟是第一个发现并且在意刃鞘和尖锋上印记的人。
还能拿出完整的、非他人描摹绘制的鸾鸟。
尽管有所预料,但崔婉颐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图样在西陈世家中很是常见。”她心下波澜丛生,说出口的话却是否认,“西陈与南秦毗邻之地的世家也喜欢用鸾鸟。”
“婉颐有冒昧一问,不知这鸾鸟样式的主人是何名讳?”
像是合对密语一般,只差临门一步便可相认。
阮瑟深深呼出一口气,略微紧张地攥紧宽袖。四目相对之际,她一字一句应道:“姓梁,名玖湘。是我母亲。”
梁……
西陈七大士族中并无梁姓一族,更没有一位名为玖湘的女子。
一个名姓,差之千里。
依旧不是。
崔婉颐心里好不容易升腾起的希望再一次被浇熄,徒留一地冰凉。
对上阮瑟同样满怀希冀的目光,她带着浓沉歉意摇头,“我熟识的西陈士族中,并无梁姓人。”
西陈士族勋贵林立,盘踞在地方上的世家大多都与皇城有所牵连。
七大世家及其近亲远房中都鲜少有梁姓,州郡上更不会有。
“或许我可以托人去南秦问问。”
阮瑟摇头,谢绝崔婉颐的好意,强颜欢笑道:“无妨,今日已经劳烦公主了。”
掩住眸中的失落,她心下不断安慰着自己。
不是西陈,至少她日后不会面临两难的抉择,终究不得不背弃。
临行前再度向崔婉颐道谢后,阮瑟便离开三号阁,去往隔壁雅间寻谢嘉筠。
望着遥遥驶离长街的马车,崔婉颐支颐皱眉,似是还没从阴差阳错中缓神。
琉月进到雅间后,自觉替她按揉着太阳xue,宽慰道:“如果不是阮侧妃,您以后也不会和雍王殿下有冲突,至少您明年能平安离开东胤。”
道理崔婉颐都懂,但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十年前她被送到东胤当质子,除却是西陈的主动示弱求和,便是要她来东胤寻人。
北晋和南秦同样了无进展,处处碰壁。
阮瑟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崔婉颐不甘心地揉捏着眉心,吩咐道:“你派人悄悄回一次西陈、再去一趟息州,看看能不能再寻到什么。”
时隔多年,没有信物、画像也在当年的大火中焚烧殆尽、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一如大海捞针,音讯杳杳,毫无回声。
可即便是如此,她也不得不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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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掩人耳目,离开宴觞居后阮瑟又与谢嘉筠四处游逛,从胭脂水粉到锦衣布料、簪钗步摇,两个人足足在城西逛了一下午,直至日暮四合时分才告别回府。
铺子基本都在城西,人来人往不便乘行马车,阮瑟和谢嘉筠几乎徒步逛了一个多时辰。
许久没出府,一番“跋涉”过后阮瑟只觉整个人都很疲累,恨不能立即睡过去。
回到玉芙苑,用罢晚膳又沐浴过后,她便拿着帕子绞干头发,坐在绿绮琴前失神。
在宴觞居的交谈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她脑海中重映。
阴差阳错,她与母亲故人的相寻只差一个名字。
但却犹如天堑,将她狠狠往后退了几步。
自她记事起就记住了母亲的名字,这么多年不论是父亲、与母亲来往的友人,所有的人都知晓她唤梁玖湘。
绝无可能出错。
百思不得其解,阮瑟便只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待她放下巾帕,准备吹灭外间的烛盏时,卧房外蓦然响起周嬷嬷去而复返的敲门声,很是急切,“娘娘,您睡下了吗?”
“王爷在燕欢楼大醉,陈安挣不过王爷,只能请您去趟燕欢楼。”
今早出府时他说身有要事,难道就是去燕欢楼长饮一日吗……
心里的软刺一寸寸深入,阮瑟嗓间微哑,半晌后才迟迟应声,“去备车吧。”
“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冬至宴后赵修衍还曾说要带她去燕欢楼,亲自解释。
万没想到她会是在这种境况下,被迫独身前往。
缘由虽还是他。
但燕欢楼身在花街柳巷,其中会发生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无端的令人生出些许难堪。
阮瑟感觉这一个月时间,像是叹尽了一年的感慨,她忽的有些意兴阑珊。
望着挂在雕花衣架上的常服,她指尖流过棠红色的衣裳,停顿须臾后转而拿起一旁月白色的裳裙。
素雅,也最适合她。
且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