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半生,他还鲜少遇见雍王这种不寻常的情况。
脉象平稳如常,气色焕焕,更没有其他古怪的症状,他该是很康健的人才对。
佳人在侧,更不能是心病。
“没有。”赵修衍平淡说道,全然不提他在车内曾服药一事。
想起陈安的话,阮瑟有些担心地望向赵修衍,一番欲言又止后又住了口。
这是赵修衍自己的选择,无论错与对,眼下都不是能横生枝节的时候;万一漏了些许消息出去,偏害了赵修衍,她更难辞其咎。
倒是赵修衍看穿了她这份迟疑,主动相问:“瑟瑟想问什么?”
“嗯?”阮瑟蓦然擡眸,对上赵修衍的温和目光后又摇头,将方才的所思所想都咽到腹中,“只是挂念王爷身体罢了。”
“今日冬至宴,王爷可要入宫?”
她问得隐晦。
不论是王公公昨日特意多提一句的叮嘱、还是他将将初愈的身体、亦或者是今晨那卦突如其来的小过,桩桩件件都在暗示今晚的冬至宴或许并不纯粹。
若是不去虽能避过今夜,但之后宫中会如何同样难料。
圣心难测,遑论他还是天子近臣。
赵修衍未立即答她,余光却瞥了一眼沈太医。
在宫中沉浮多年,沈太医自是明白雍王的意思,如实相告:“王爷身体已经无恙,出府并无大碍。近日王爷最好少饮烈酒、以休息为重。”
一面讲着医嘱,他一面起身、背起药箱,稍后又由陈安相送离府。
双扇门一合,阮瑟默默记住沈太医的叮嘱,抿唇沉思片刻后还是决定同赵修衍商量几句。她轻轻晃动一下手,“今晚冬至宴,我可以与王爷同去吗?”
心中反复斟酌盘亘的理由也在说出口时变得直白且坦然,“王爷初愈,我有些放心不下。恰也能再省去宫中许多事。”
太后娘娘身边的公公都托了话给她,若是赵修衍进宫、她却不去便是暗中拂了太后颜面。
日后她在上京难以立足,赵修衍也免不了被太后猜忌,得不偿失。
赵修衍唇角衔着笑,并不意外会听到阮瑟这句要求。
眸中神色未改,他松开阮瑟的手,定定瞧了她好一会儿后才舍得开口,“好。”
“陈安会去安排,到了申时本王再去玉芙苑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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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初入冬时,新帝便带着朝中几位心腹大臣去了建在京郊的临川行宫,直至十一月底的冬至这日才启程回京。
辰时御驾从行宫起轿,一众宫人、朝臣等都随在御撵后,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直至临近申时才回宫。
冬至宴是大胤开国初年便有的习俗,流传百年未断。
每逢冬至,各地藩王都理应回京,群臣朝贺,太极宫中常也是一派歌舞升平。
加之今岁冬至前新帝不在京城,朝中诸多事宜都由雍王代为处理;不少试图邀宠的妃嫔和邀功的臣子都使尽了浑身解数,最直观的表现便集中在这一席冬至宴中。
天还未黑,太极宫内已经摆上各式烛台,映照着林林总总的娇花争妍斗艳、光华夺目。
缘着冬日百花凋零,盛开的花种实在少。除却已经醒绽的早梅,春秋时节的牡丹芍药等都是由宫人用上好的绸缎做成的,或绑在霜雪覆盖的枝桠上,或是点缀在稍显低矮的盆景中。
人过风动,长袖一挥都能带动一阵绸花摇曳,栩栩如生。
更不必提入宫赴宴的世家子弟、勋贵小姐,放眼皆是锦衣华服,意气风发、娇妍昳丽。
太极宫的冬至宴要在申时过半才会开宴,一众夫人小姐则会提前到寿康宫向沈太后请安。
寿康宫内,勋贵世家的夫人以及三两位能得了太后青睐的妃嫔正在与沈太后闲聊,十句话中八句不离小辈的亲事,兜兜转转又绕回到新帝身上。
小姐们则是三三两两地小聚在一起,低声攀谈。
幸而沈太后一向宽厚仁慈,不拘着这些年华正好的小姑娘,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沈太后也不会深究。
长公主的幺女柔宁郡主坐定在宋国公夫人身侧,很是亲昵地挽上她玉臂,微嘟着嘴有些委屈,“容璎姐姐,这段时日你去哪里了?我去国公府寻过你好几次你都不在府上。”
孟容璎小口抿着清酒,原本舒展的眉目也染上寡薄的哀愁,“月前听闻婆母身体有恙,将军和小叔又接连故去,只有我能留在她身边侍疾,今日才回京。”
她轻轻拍着柔宁郡主的手,安抚道:“等过几日姐姐再请你到府中一叙。”
甫一听到孟容璎丈夫和小叔的名讳,柔宁郡主及时住了嘴,没有异议地点头。
上京城中谁人不知,荣国公的爱女孟容璎抛弃大好姻缘、甘愿嫁给朝中新贵宋知佑宋将军。怎奈沙场生死天定,新婚半年后宋知佑就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几个月后宋知佑的亲弟弟也逐渐疯魔,最后一把火烧了将军府,尸骨无存。
念及宋家绝后,新帝为表哀思将宋知佑追封为宋国公,可堪生荣死哀。
京中不是没有媒人再给孟容璎说亲,只是她不愿改嫁,因而世家小姐夫人仍称她一声宋国公夫人。
只不过柔宁郡主借着自幼的交情,一直唤孟容璎一声姐姐。
又东聊西扯了几句,柔宁眼珠滴溜一转,靠近孟容璎耳畔小声说道:“听说冬至宴雍王表哥也会来,容璎姐姐你不如再寻表哥浅聊几句,表哥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不是已经娶了侧妃吗?”
孟容璎淡淡说道,面上无悲无喜,似提起的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柔宁一噎,“可这么久我从没见过那位侧妃,说不定根本见不得人。”
“表哥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姐姐你……”
不等她话说完,寿康宫殿前便传来此起彼伏的行礼声。柔宁郡主和孟容璎身份高贵,坐席更靠近沈太后,隔着远远的距离只能隐约听到雍王、侧妃等字。
“太后娘娘,雍王侧妃来了。”
柔宁忽的激动起来,可笑容还没绽开,她便看清殿前女子的容貌,奚落陡然便成震惊,她拍着孟容璎的玉臂,低声惊呼道:“容璎姐姐,那女子……是你的亲妹妹吗?”
“怎么会和你从前长得一模一样?”
孟容璎被她拍得逐渐不耐烦,意兴阑珊地擡眼望去,瞧见雍王侧妃的容颜后她眼眸猛然一缩,险些直接起身。
与从前的她有八九分的相似,但眼前人的年岁更小,端庄不足,清丽有余。
更带着她当年所没有的纯粹与婉约。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悄然浮上她心间——
赵修衍这是……寻了个人做她的替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