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绛河清
温迟迟从疾驰的马上摔了下来,滚在地上,周身疼痛如潮水一般朝她席卷而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耽搁,忍着痛坐了起来,看着宋也疾驰而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消减了许多。
手一松,那带着血的簪子便自她手上滑到了地上。
手上也沾了不少殷红的血迹,还有些血迹顺着她的手腕淌到了她的袖子上。
也不知是宋也的,还是马匹的。
温迟迟看了只觉得心惊,连忙捂住了颤抖的指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地上的银簪自地上拿了起来,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这才收起来。
双腿依旧发软着,然而她依然顾不上许多了,那日梦中之景又像梦魇一般笼在她的心上,她心中惶恐又酸涩,心跳骤然加快,再不敢耽搁,强忍着疼痛与乏力站了起来,拖着如铅般沉重的腿往林子里走过去。
纵然虚弱,她走的很急,许是走着走着双腿已然麻木了,尖锐的痛感减轻了不少,她又加快了脚程。
直视前方看路,心中又挂念着事,当她被高高凸起的一处绊着时明显愣了一下。
隔着不算厚实的鞋底,她先是觉着软软的,真正落到实处时又觉得坚硬如骨骸。
骨骸.......
温迟迟骤然低头,便瞧见了地上躺着的东西,尸首依然分离了。
浓重的血腥之气瞬间扑到了她的鼻腔中,令她忍不住干呕。
遍野都是横尸,无一例外,尽是尸首分离,死相丑陋。
将才过来的一路,温迟迟被宋也搪在怀中,未曾留意到这些。不说将才了,就是她长这般大,连死物都未曾见过几眼,更何况这么多横死的人。
她忍下如擂鼓般的心跳与心上的恶心,脑袋一片空白,只拔腿朝前头跑过去。
虚虚地瞟前头,有阴影之处便径直略了过去,再不敢仔细看一眼。
她自然也未曾见着,不远处面色发沉的人跟了她一路。
宋也立在一匹完好矫健的马匹之上,就这么随意地驾马,腿上的伤口仍旧不断地朝外头涌血,他置若罔闻。
只时不时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
冷眼瞧着她惊慌失措,脚下踉跄。
待到看见她回到了原处,扒拉着肮脏的地面,将东西攥到手中之时,不由地凝了凝眉。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她这样?
宋也只好奇了一瞬,脸就瞬间沉了下去。瞧着温迟迟的双眼眯了眯,眼中几分憎恶,几分讥笑。
她就这般嚣张,笃定他不会拿她怎么样?
好,当真是好得很。
宋也冷笑着调转马头,本想径直打马离开,留她一个人在荒山野岭自生自灭。
却在转身地瞬间,眼皮跳了跳,只瞥见了一只冷箭直直地朝温迟迟飞了过去。
温迟迟此时正安静地蹲在地上,低头着,仔细地将她手上珍而重之的东西上沾着的尘土与泥迹掸干净。
正一心忙着手上的事,冷不丁地撞上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瞬间便被扑到,被直直地压在下头。
温迟迟只觉得一阵抽痛,却听见男子的一声闷哼。
她疑惑地擡起头,恰好对上了一双眸子。
她如法无法形容骤然对上那双眸子的感受,表面上看上去就像平静无风的水面,连丝毫的涟漪不曾泛起来过,却让人下意识地胆颤地觉得风平浪静之下却有汹涌澎湃的暗流。
温迟迟还想继续打量着,便见着宋也冷冷地阖上了双眼。
她这才反应过来,宋也此时也跟了过来。
诧异之时也觉得合理,她阴了他一把,依着他的性子,便是自己到了阴曹地府他也不可能放过她。
她早已经做过设想,此时骤然见着他,还是止不住地害怕。
她颤抖着将手上的东西往怀里塞,胳膊抵在他的胸膛上,只塞了一半,却听见宋也又一声闷哼。
温迟迟动作顿住,只见宋也睁开了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说过什么?”
“再跑,就将你的腿打断。你胆子肥了是不是?”
声音鬼魅而又轻柔,然而话语里的狠厉与恼怒却盖也盖不住。
温迟迟浑身一怔,只见宋也捉住她的手,将她手上的东西揪了出来,掀唇问:“这是什么?”
“你为了这样一个东西连命都不要了,这样蛊惑人心,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替你处置了。”说罢,便将东西从手中抛了出去,随意抽开了身上佩的剑,直直地往上挑。
冰冷的剑锋将要压到荷包上,挑破上面的织线之时,便急急地收了回去。
只见温迟迟从他怀中挣了出来,猛地朝荷包被抛的方向扑过去。
剑锋凌厉地回首,擦过她的侧脸,斩断了她耳侧的一缕发,便直直地栽进了土中。
宋也深吸一口气,捏着剑的手逐渐收紧,直到关节处一片苍白,才将剑掷到了地上。
扔剑时力气之大,牵扯到后背冷箭戳中的伤口,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自嘲地笑笑,这般赌气做什么,就算让她挨了一刀又如何。
不给她些苦头吃,她永远都不会长记性。
温迟迟听见剑落到地上的清脆声,眉心跳了跳,知晓他此刻定然恼怒至极,只略微擡头惊慌地瞥了他一眼,却发现他脸色不好看,细看还有些苍白。
温迟迟愣住,以为是将才她用簪子伤了他所致,立即蹲了下来,面带歉意,“对不起,我......”
“你什么?”宋也好笑地问她,也不待她回答,径直将她的手腕夺过来,将东西夺了过来。
发现只是一个荷包,才只随意地扫两眼,刚想要扔,指腹却骤然擦过微微凸起的地方,他低头,看见荷包上绣了一株没有绣完的兰草。
眼神一晃,心脏像骤然被人死死地攥住。
他哑声问:“这兰草你绣的?”
温迟迟生怕他多问,淡淡应了一声,便心虚地错开眼睛。
她绣的兰草?是给他的?
他喜欢兰草,她刻意练习女红针法,来来回回就绣这么个兰草,是为了他?
若非是极其在乎,又何必不惜一切代价跑到这儿来呢,就为着这么个手帕。
那他这几日是不是对她太过分了些?
宋也薄唇微微抿了起来,他这几日对她着实没那般好,还与她云雨后立即纳了妾,她对着自己疾言厉色也许并非是当真憎恶他。
若是一个女人自始至终对着自己的郎君不闻不问,冷淡自持,从不气恼,从不说狠话,那才是不正常的。
宋也内心的不悦消散了许多。
见着温迟迟将那荷包从他手中复又夺了回去,唇角弯了弯,便也没拦着。
他顾不上背后牵扯到的疼痛,一下便将温迟迟拥在了怀中,“你真是......”
温迟迟:“......”
她见着宋也没再计较她手上的荷包,便连忙塞进了怀中,荷包里头装着的是给阿濯求的平安符。既不能被他毁了,也不能被他发现。
她淡淡地道:“我给郎君惹麻烦了,求郎君责罚。”
宋也听见细微的动静,眼睛略过她,眼神骤然发冷,他将肩后的插着的冷箭拔了下来,神情平静地就宛如不是自己的骨血与身体一般。
箭头沾了血,还剜者极小一块肉,宋也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朝不远处的树上掷过去。
只听一声闷哼,一个人影便从树上落了下来。
宋也将温迟迟从地上拎了起来,正要抱着她上马。
只见温迟迟的眼睛从远处落到了她背后,那双澄澈双眼中的惊慌之色异常明显。
她拉着他胳膊的手有些颤抖,脸色亦更加苍白,音色颤抖,“你背后......是你替我挡箭的?”
温迟迟想起他上来便将她扑到在了地上,原来是替她挡箭,若是他没来,岂不是要死在那儿了?
想想便觉得身后满是冷汗,心惊不已。
宋也的确不满温迟迟到现在才发现这个,但他看着温迟迟发白的脸色,一副受惊的模样竟觉得内心有一丝愉悦。
有一个女人为自己担惊受怕,似乎也不错。
他舔了舔后槽牙,笑道:“是,我帮你挡的。”话音刚落,他便捞起温迟迟往一旁走。
却未曾料到本在一旁安静等待,脾气温顺的白马,骤然间低低地嘶鸣了一声。
此马狡黠非常,最是机敏,最能察觉处环境的异常。
宋也脸色瞬间变得不好了起来,守在这儿布陷埋伏他的人众多,他与长柏所带人数并不多,纵然能绝对压制,但毕竟林子四面通泰,有所遗漏。
有人能藏在树上,那便有人能藏在林子中,等待时机,给予他致命一击。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让温迟迟回来。
将才他与温迟迟废话了一会儿,他料着那时候便也该动手了,但没人来,心中警惕也就慢慢放松了下来,但没想到,原来在这儿给他留了一手。
山风吹得他一身玄色劲衣飒飒作响,身上几处伤口的血迹已经凝固着了,沾在衣服上与他的血肉粘合在一起。
宋也直视前方,冷静地瞧着虚空中跳出来的几个黑衣人。
他贴在温迟迟耳边,低声问:“会骑马吗?”
温迟迟此时心跳到了嗓子眼,又骤然绷紧,抱紧他的胳膊,摇摇头,“我不会。”
“没事,你只管自己别掉下来就行,”说罢,便弯起食指与拇指吹哨。
白马冲破了人群朝面前踊跃而来,骐骥矫健有灵性,宋也一下便踩上马鞍,将温迟迟稳稳当当地拖在了上面。
接着,在众人都未曾反应过来之际,猛抽白马,令它飞驰而去。
宋也踢起地上的剑,一下便握到了手中,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挽诀出手。
温迟迟骤然落到了马背上,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着马疾驰而去,四周的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好像要将她的耳膜戳破。
温迟迟瞬间觉得耳晕目眩,心中却清楚,宋也将马给了她。
她说不出心中的感受,只擡眼看了看四周的荒芜之景,却在转瞬之中,见着草丛后躲着人影。
是个身姿窈窕的女子,身上披了件火红色披风,正在不远处看着她,一双眼睛狠毒的像要喷火。
火红色的披风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显得尤其扎眼,温迟迟明显愣了一下,便听见极为明显的一声哨声,打碎了沉寂的黑夜,划破了天际。
女子笑了笑,不怕被听见,就怕不被听见。他不是在乎这个女子么。
为了她能不要命么?
还未等温迟迟反应过来,一只箭矢便从她手中急速地追到了她身后。
箭矢极快地离弦,“嗖”地一声,一下便扎在了马的屁股上。
饶是再聪慧的马,焉能忍受这种剧痛?
见着马匹像发了狂一般向前奔过去,女子收回了搭着箭的弓,踏着月色,极为满意地往回走。
温迟迟见着马匹失控,只紧紧地抓着马缰,手上被磨得尽是红痕,凌冽的寒风往她鼻腔中灌,朝她嘴巴里面涌,她却丝毫不敢撒手。
直到前头再没了去路,再往前便是悬崖峭壁。
温迟迟心跳骤然发紧,正要跳下马,便见着马上跃上了一个满身血腥气息的人。
宋也落在马上,攥住缰绳,“我数三下你随我一起跳。”
三声刚落下,温迟迟正要准备跳出去,便听见而后传来了迫近的脚步声,混杂在风中,一起飘了过来。
宋也面色瞬间发沉,他摁住了温迟迟,“先抱紧我。”
说罢,便带着温迟迟往悬崖处一跃而来,温迟迟死死环着宋也,失重感却将她全然包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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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迟迟醒过来时发觉自己在一个洞xue之中,腹腔还有些许的疼。
她试图活动筋骨,举起了半只胳膊,却骤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湿的。
她想起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后,接踵而至的便是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坠下山崖后,她瞬间便落入了水中,她并不会水,只是下意识地挣扎。一双大掌便将她带了过去,接着她便扎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中。
她只稍稍觉得心安,接下来的便再没了知觉。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昨夜那片悬崖后便是一汪深水。
所以,她这是劫后余生了?
她忍不住往怀中摸了摸,发现装着平安符的荷包依旧贴在她身上,这才放下心来打量四周的一切。
里头没有光亮,她摸了摸地面,地面便是数块粗糙坚硬的石头,抹了一手的灰。这应当是一个遭人弃置许久的荒废洞xue,里头的尘埃气息很浓。
温迟迟只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寒意便丝丝缕缕透到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不由地蜷了蜷缩。
只是,不对.......
她有意识前明明记得自己是落入了水中,为何此时是在此处?
她下意识便觉得自己落入了那群黑衣人手中,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否认这个想法。
她缩了缩身子,犹豫了半晌,悄声唤道:“郎君?”
没人应当。
“郎君。”她又低声唤了一声,依旧没人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