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1 / 2)

番外一

腊月二十,蓉城。

郡守府内一片歌舞升平,宴席之上,一身戎装的大将军坐在下手第一位上,伸手给身侧的人递上一枚剥好的板栗。

大将军明显手艺不佳,那双手更适合舞刀弄枪,做这种精细的功夫难免有些不得要领,此时金灿灿黄澄澄的板栗被剥得坑坑洼洼,看着好不凄惨。

大将军表情略显懊恼,但还是隐含期待地看向身侧的人。

这宴席大鱼大肉仅限郡守府的气派奢华,荤腥太重,哪是身侧之人能接受的,也就这板栗看起来还勉强能当零嘴。

本是一人的席桌用作二人同席,那身侧之人穿着锦衣狐裘,头戴斗笠,帷帽上的一圈薄纱滑落下来,遮掩住面容,他伸出手接过板栗,袖口略微落下半寸,从纤长的手指到伶仃一截手腕,都如白玉一般,倒和那满是烟火气的板栗并不相符。

“太甜。”帷帽青年淡淡评价了一句:“倒是比从前吃过的品质更好些。”

蓉城郡守府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不精细的,更何况是招待游骑将军,自然要用上最好的。

此时蓉城郡守战战兢兢地坐在主位上,视线时不时往下方瞥,正在观察那两位同宴欢饮的人,生怕自己一个照顾不周,这位凶名传遍大启的大将军就能立刻提刀把他斩了。

宣和二年,宣和帝突然大病一场,病愈后留下了体弱的毛病,自此之后今上便时不时让太子宁喧监国,右相裴延辅佐,宣和帝对百官的掌控力越发减弱。

宣和帝于是下诏建立游骑军,封江城骠骑将军简寻为主将,升任正一品游骑将军,护卫营副统领沈七为副将,有监察百官之责,得今上亲赐御令,可越级直斩任意大启朝廷官员,堪称今上巡视大启的一把屠刀。

“游骑”二字,一为巡游大启境内之意,二为骑兵之意,游骑军百分之八十的士兵都是骑兵,兵强马壮,是彻头彻尾的精锐之师。

这只游骑军因为有宣和帝扶持,短短三年就在大启境内不断发展壮大,先后从主将简寻所在的江城,到南疆军镇守的西南一带,游骑军之煊赫自此广为流传。

民间有传闻称,这第一次远征的路线选择,大概就是宣和帝为了表现其与兄长镇远将军的亲厚之意,以震慑对游骑军建立持反对意见的迂腐之人。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大的反对声浪终究也只能是声浪,而不会有什么后续。

更何况,宣和帝建立游骑军是摆明了将这只军队作为自己的私兵,也作为眼睛时刻留意百官的动向,因而游骑军的主要粮饷发放都不走大启国库,而是宣和帝的私库。

到如今的宣和五年,游骑军的名声已经传遍大启。

但游骑军的主要饷银倒也不都是来自宣和帝的私库,而是来自大启各地的山匪恶徒,游骑军不但会巡查各地官员是否尽责做事,也会顺便清缴城池周边的匪寨。

因此,大启的地方官都对游骑军又爱又恨,爱的是只要游骑军一过来扫荡,三年五载的,城池周边都不会出现匪患;恨的是游骑军得天子御令,做事根本不讲任何情面,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面临的就会是游骑军的屠刀。

游骑将军简寻更是凶名赫赫,走马上任三年,死在他刀下的贪官污吏不下百人,实为在世活阎罗。

这位阎罗不仅杀人,还有开疆拓土的能力,宣和五年初,游骑军以三万之数倾覆东南三个小国,为大启的版图扩张添砖加瓦。

百姓对游骑军的存在交口称赞,甚至有人说宣和帝行此举造福黎民,乃是前年难遇的明君。

游骑军来蓉城落脚,大概也就是几日前的事。

几日前刚刚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蓉城第一次受雪灾侵害,只塌了几间房屋,没有人员伤亡。

但这大雪却将游骑军凯旋国都的步伐挡住了,雪后道路难行,游骑军便就近落脚,歇在了蓉城。

蓉城郡守欲哭无泪,只能盛情接待,并将游骑将军请到自己府上,宴饮欢庆。

他是游骑军遍巡过一次大启之后才上任的,上一任蓉城郡守就是被游骑军斩首的倒霉蛋之一,他不能不怕。

蓉城郡守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将军,为自己的前途未来担忧不已。

可惜那位大将军根本没工夫看他,仿佛和那一盘板栗作对,只知道给身侧之人剥板栗,一会儿的功夫,技艺便越来越纯熟了。

圆滚光滑的板栗放到托盘中,即便身侧之人不吃,简寻也将托盘放到那人眼前,这动作颇有炫耀讨赏之意。

白衣青年轻笑一声,“将军厉害。”

那戴着帷帽的白衣青年是游骑军的军师祭酒,也是游骑将军的伴侣,两人早在宣和元年便大婚,恩爱至今。

这人早年名声不显,直到近一年以来,屡出奇策,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游骑军拿下盘踞多年的匪寨,就连东南那场征战,也有这位军师祭酒的功劳。

这些事人尽皆知,但却无人知道这位军师祭酒的底细,有人说他是今上派来制衡简寻的监督者,有人说他是与简将军少年相识的挚友,有人说他是被简将军救下的北境胡人……

真真假假,无从查证,关于白衣青年的身份,一直便是这样扑朔迷离。

炭火烧得正旺,丝竹雅乐不绝于耳,宴席中央穿着单薄暴露的舞姬一刻不停地舞蹈,为首的领舞时不时给那位大将军抛个媚眼。

可惜大将军是个眼里只有爱侣的瞎子,完全不知道舞姬的一双桃花眼都快翻得痉挛,只顾着看身侧之人。

倒是那白衣青年,一直在关注暗处的乐师,或者说是乐师手里的那把胡笳。

蓉城距离北境十分遥远,基本要跨越大半个大启,在这样的中原腹地,其实甚少见到胡人乐器。

宣和帝登基以来,北境一向不太平,边境关系紧张,来往通商自然便少了些。

宣和帝对胡人主张怀柔政策,这种退避带来的就是得寸进尺,北境如今的镇国将军对此颇有微词,但北境既然安稳,该有的粮饷半点不少,便也足够了。

白衣青年,宣和帝本尊宁修云,执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吹奏胡笳的乐师遥遥一敬。

宁修云觉得这胡笳出现得蹊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入蓉城,若说是预料到游骑军将至倒也不太可能,毕竟天灾又岂是凡人可以预料的。

宁修云刚一放下酒杯,便被简寻抓住了手,拉回身前,仔仔细细的摩挲。

他一向体寒,到了冬日里,和简寻的体温差变得更明显,此刻在简寻温热的手心里,宁修云在心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纯天然的暖手炉,还不需要宁修云自己费力捧着。

简寻旁若无人地做出这种动作,自然是为了向那位连脸都看不清的乐师宣誓主权,就算得了宁修云的敬酒,也别想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发展。

但他也不是只会平白吃飞醋,探身过去低声询问:“那乐师可有不妥?”

宁修云低喃道:“不妥的大概不是乐师……”

宁修云没有言明未尽之意,堂内的舞乐恰好结束。

一曲终,那为首的舞姬越挫越勇,居然衣袂翻飞间便施施然来到了简寻面前。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一杯,执起酒杯,递向简寻。

简寻面上一冷,道:“滚。”

饶是没料到这种突发情况的蓉城郡守,听得这样掷地有声的一句冷嗤,也被震在了原地。

这舞姬虽然轻纱遮面看不清面容,但身材姣好,身段柔若无骨,是个十足的尤物,蓉城郡守自得了这舞姬以来,被不少同僚明里暗里地讨要过。

但他到底不是那种谄媚之人,不会为了前途断送一个女子的一生。

他暗戳戳地观察简寻的表情,发现对方半点作假也无。

倒是那军师祭酒,看舞姬的次数更多一点。

蓉城郡守开口缓和气氛:“看来婳娘对将军有意,若将军也……”

这句话还没说完,那白衣青年便利落地起身,视线朝诸位上的郡守一瞥,带着难以言喻的沉沉威亚,转身便走。

这举动无礼至极,蓉城郡守却悻悻地没有半分反对之意。

很奇怪,刚刚那一眼,他忽然觉得自己距离掉脑袋只差一步——开口把舞姬送给简将军。

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是,舞姬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简寻追在宁修云身后,两人几步出了郡守府。

落雪初融,宁修云哈出一口冷气,调笑道:“简将军现在魅力大着呢,光是坐在那里就足够招蜂引蝶了。”

简寻一脸郁闷:“我都没关注她,谁知道那人怎么回事。”

两人在月色中并肩而行,宁修云侧眸看他。

和五年前相比,简寻更加成熟,五官愈发锋锐俊美,因着杀伐之事做多了,一身煞气难消,却又有种超出寻常的魅力。

的确有招蜂引蝶的资本,可惜简寻一颗心都吊在了宁修云身上,旁人的目光简寻一向不放在眼里。

宁修云道:“若是简将军真的想要舞姬,我自然不会推辞。”

简寻脸一黑,“谁说的?我不要,我只要你。”

宁修云一挑眉,“你急什么?”

简寻茫然眨眼,不明所以。

一直到回到住处洗漱之后,宁修云在屏风后迟迟未出,简寻听着衣料摩擦的声音心猿意马。

他在心里斤斤计较,上次两人亲密接触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为了能在年节前赶回国都,游骑军在半月前开始加快行军速度,一直从东南新领土辗转到江城,见过江城的亲友之后,便再度北上。

连着半月都没在驿站落脚,食宿都在马车上。

宁修云说马车实在太颠簸,来一次就有些受不住了,之后坚决不与他坦诚相见,顶多隔着衣服安慰几下,食不知味,简寻怎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