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 / 2)

事情一了结太子便离开了敬宣侯府。

敬宣侯第一次将来客送至正门口,看着太子的车驾远离才觉得尘埃落定,心情一放松脑袋便开始发晕了。

他本就是被侍从强行唤醒,能撑着和太子交谈这么就已经是极限了。

敬宣侯被门房搀扶着往回走,回到正院一眼便看到了墙边垒起来的一堆礼盒。

敬宣侯:“?”

“这是谁送来的?”

门房答道:“侯爷,这是太子殿下的赠礼。”

赠礼……至于这么多?他这条命有这么金贵?

敬宣侯昏沉中咬牙道:“派人告诉寻儿,让他得空回府一趟。”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希望是他的错觉吧。

*

宁修云回府之后立刻进了书房。

他扯了一张宣纸摊开,道:“沈七,研墨。”

“是。”沈七拿起墨条研墨,暗中揣摩,询问道:“殿下,需要召见简公子吗?”

方才在敬宣侯府中宁修云明显的异样连敬宣侯都感受到了,何况是跟在太子身边的沈七。

似乎听了简公子的事情之后,殿下有所动容。

然而宁修云却没应下,他拿起狼毫拎在手中,似乎在思索如何下笔。

“孤要给他一个惊喜。等孤写完,你再去叫他。”

“是。”沈七乐呵呵地应了。

宁修云沾了点墨开始书写,沈七站在边上,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些许宣纸上的内容。

沈七拿着墨条的手猛地一抖,随着太子奋笔疾书,她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她抖着手把墨条放在砚台边上,后退几步猛然跪地。

“殿下恕罪!还请殿下三思……此事万万不可!”沈七声音都恐惧地变了调,太子殿下必然知道她能瞥见那些字。

那些字……大逆不道,但凡不是太子亲自所写,换成任意一个人都够死上几百次了。

就算是太子,这也是兵行险着,一旦公之于众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

宁修云轻哼一声,“你怕了?别怕,孤不会做自断后路的事。”

沈七声音颤抖:“属下不怕死,但殿下千金之躯,就算不管此事也未尝不可。”

宁修云恰在此时停笔,他看着桌面上写满字的两张宣纸,道:“召见简寻。顺便派人去驿馆把裴延请来。”

沈七知道太子不会改变心意,她长叹一口气,“属下知道了。”

和沈七的恐惧相比,宁修云此刻轻松多了。

这张宣纸上所写的,是他要送给简寻的礼物和赔罪。

他拎着宣纸到正堂等人,宣纸平放在桌面上,墨迹干透之前简寻便到了。

这人虽然带着一身伤,但脚下生风,看着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衣袖和手上都沾了点墨,好像之前也在写字。

宁修云一挑眉,心说他们可真是心有灵犀。

他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简寻行礼。

简寻来这里是为了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

宁修云舌根泛酸,瞥了一眼简寻的唇,忽而伸手放在了自己脸上的铁面具上。

简寻一擡头便看见这幅场景,心生疑惑:“殿下?”

这个动作他有些熟悉,之前在西山营帐里太子也是这样,好像要揭

——揭

简寻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太子将那个碍事的铁面缓缓摘了下来。

那动作仿佛在他眼中放慢了百倍,从太子那眼熟的下半张脸开始,一点一点,五官全部展现在他眼中。

这是一张和修云完全不相似的脸,眉眼秀气,有几分俊美却完全达不到让人一眼荡魂的地步。

“傻了?”太子殿下懒洋洋地问。

简寻也是在此时才发现他下意识屏息了,看到这样一张陌生的脸,他才发觉自己心中居然还藏着些许隐秘的期待,落空之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属下……”他嘴唇嗫嚅,心说这真是他能看的吗?

宁修云勾唇,狡黠道:“看到了孤的脸,你就跑不了了。看看这个。”

他将桌面上的一张宣纸递给简寻。

简寻动作僵硬地接过,下意识便打开了手里的宣纸。

“上乃下诏,深陈过往之悔……江家阳奉阴违,篡改秋闱名单,徇私舞弊,有简家儿郎上表陈情,朕感念江家过往之功并未追究,实乃朕之过也……”*

简寻只看了短短几行,手立刻颤抖起来。

——这竟然是一封太子代笔的“罪己诏”。

诏书的前半段,说的便是简寻父亲举报江家徇私舞弊却被粉饰太平一事。

简寻脑海中一瞬间窜出许多疑问,太子如何知道简家旧事,太子为何代父罪己,太子又缘何将这草拟的稿子交给他看?

太子为何……以此诚意待他?

简寻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许久都不回忆往事,不愿回忆,也不能回忆。父亲曾在弥留之际告诉他,要好好活着,不要陷在他的死亡中,他自作自受,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跟着陷入泥沼。这个郁结于心最终身死的男人,终于在死前觉得懊悔。

悔他不该活得清正、那般宁折不弯,悔他不该一辈子在忠君的路上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悔他不肯认清现实沉溺于失败中,悔他辜负妻子所托,终究将儿子孤零零地留在了人世间。

可他到底有什么错?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父亲无错,是嘉兴帝错了。即便天下人都觉得是父亲僭越,简寻也一直认为,是皇帝错了。

一个昏君,怎配得到诚挚的忠心。

这样念头简寻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而今天,终于有另一个人郑重其事地肯定了他隐秘的恶念,告诉他是皇帝错了。

宁修云目光幽深,看着他轻声说:“孤文采平平,简卿可将这份草拟拿给敬宣侯修改,可好?”

简寻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只言片语。

他被他郑重的视线盯着,突然有种十分荒诞的感觉。

就好像,他是在被太子珍视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