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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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藏柜哐当一声抽出,冷气与阴气混杂着扑面而来,一名大胡子、戴着顶飞行员冬帽的工作人员叼着老掉牙的烟斗说:“我还以为没人来认领呢,就要把他俩给火化咯。”

贺峥拉开尸袋扫了两眼说:“帮个忙,给擡下来。”

分区的陈尸所不那么正规,工作人员大多酒囊饭袋尸位素餐,哪怕市局警徽坐镇也都爱答不理的敷衍,活像村口傲慢的大鹅。

大胡子慢悠悠说:“警官,我可得下班了,交代给待会儿来接班的小毛吧,看他乐不乐意给你搭把手。我这累了一天的老腰唷…”

贺峥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丢给他:“加班费。”

“哎呀。”大胡子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夺过钞票塞进兜里,格外殷勤地笑眯眯说:“真是让你破费了啊,不过我说这位警察同志,你找这两具尸体干啥,这放了快两个月都没见个什么活人来,可怜的唷…难不成这俩怨偶牵扯进啥大案里啦?”

贺峥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大胡子立马赔笑:“我懂我懂,不方便透露,当我多嘴,您忙您的,啊。”

将两具尸体平放到冷冰冰的台上,大胡子撅起屁股要溜,又被贺峥叫住:“等等,你刚说怨偶,什么意思?”

大胡子抓了把后脑勺,似是犹豫不决,贺峥盯着他说:“加班费不是白给的。”

大胡子哂笑,取下烟斗围着那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打转:“你看这女尸身上的淤青啊,到处都是,八成就是被那男的给打的,最关键的是什么啊,刚送来那会儿在女尸体内检验出了男尸的精、液。但男尸身上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大面积遭到反抗的痕迹。”

贺峥观察着两具尸体,死者身份都是流浪儿,但年纪稍微大些,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经过长时间的冷藏封存,僵白地如同蜡像雕塑。

他问:“具体死因呢?”

大胡子说:“这女的嘛,人在受到惊吓或刺激的时候,会大量分泌肾上腺素,以此来保证人体能够应对眼前的危机,有时候过量分泌就会致死,通俗点来说就是吓死的,过激死,男的嘛…”

他说着将尸袋掀开至腹部,指着那枚黑黢黢的枪口说:“打破了脾脏,失血过多。八成是那女的开枪打的。估摸着玩s呢,俩个人都是长年累月的吸、毒者,磕嗨了什么事干不出来,所以说怨偶咯…哎警察同志,你看我分析的是不是很正确?是不是很有道理?其实我跟你说啊,我以前也想当警察来的呢,后来发现…”

贺峥打断他的啰里八嗦:“尸体先留着,明天会有人来取。”

大胡子:“那可得赶着点紧啊!我们这堆尸如山了都,新进来的尸体都没地儿放呢哎…”

贺峥扭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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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这名男孩吗?”

“没有没有,走开。”

“你好,请问你有见过他吗?”

“他啊,看上去挺眼熟的,好像在哪儿见过吧,记不大清了。”

卫君澜拿着拍下来的手机照片在流浪汉聚集地里挨个挨个问,是个堪比地下防空洞般的地方,光线昏暗,几面铁丝网七歪八倒的,地上坑坑洼洼盛着积水,恶臭令人难以为继。

说眼熟的女流浪汉蓬头垢面,左眼戴了个脏兮兮的黑色眼罩,看上去像极了被嫌弃的松子。

松子抓着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果核咬得吱嘎作响,十分卖力。

卫君澜早有准备,专门换了好些零钱,她抽了几张往她跟前晃晃:“说准确点儿的。”

松子一把抓过零钱塞进自己兜里,又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没被别的流浪汉瞧见,才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好几天前我看到他从一辆车下来,叉着两条腿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不知道嗑了什么药,一屁股往前面那,对,就是那儿,坐下之后就不动弹了,我还以为他嗑药嗑昏头了呢,结果,就变成你今天发现的这幅模样了。”

“具体是几天前?”

“嘶…三天?四天?啊不,五天!不不不!四天?!”疯疯癫癫的松子掰着手指头数,良久也没给出个确凿的数字,卫君澜扶额,又道:“什么样的车?面包车?”

“对!面包车!”

“没看见别的什么人下来吗?”

“什么人?别的什么人…什么人?!扭曲上勾拳!阴暗左勾拳!大象扫堂腿!乌鸦坐飞机!老鼠嘶吼!果冻发射!分裂!爬行!走上岸!无差别攻击!无差别攻击!无差别攻——”

得,又疯了。

卫君澜只好作罢,转而去询问另外的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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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两具尸体,技侦忙,刑侦也忙,几乎脚不沾地,郝诚实捧着病理报告四处找贺大队长的身影,里外巡视一圈都不见,正准备手机联系,一兜头就撞上了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的贺队。

“男童尸检出结果了?”

郝诚实点头如捣蒜,然后板板正正一字不差地将叶法医的话倒背如流:“肛、裂——”

刚吐出这俩字,生性腼腆跟棵含羞草似的小诚实同志小脸一红,被贺大队长照着脑袋糊了一巴掌,才继续扭扭捏捏地说:“合并感染了,形成了肛周脓肿,没有及时控制,炎症向周围蔓延,细菌入血引发的败血症。死亡时间不超过8小时,或许澜澜姐发现他那会儿,才刚死。”

说到这,郝诚实臊眉耷眼的,脸上尽是愁容:“南区满大街都是流浪儿,比非洲难民还可怜,政府就不管管吗?”

贺峥说:“所以我们要管。好了,把你那幅丧气脸收起来,去帮你澜姐继续查死者身份,这一天过去了也没见个准信,八成是自个儿弄不过来,去吧。”

得了命令,郝诚实立马踩着风火轮赶去前线支援了。

一队人马整整奔波了两天之后——

“来来来!外卖来咯!”

郝诚实同志平时没少用食物“贿赂”他这帮师兄师姐们,也可能主要是由于他自个儿馋想加餐。

他两手提着两大桶炸鸡,美味的肉香跟着飘了十万八千里,引得别的组的同事都不由得伸长了脖子。

郝诚实就是后勤补给兵,十分殷勤地给各个队友们派发粮食,派到后来索性将两大桶哐当一声砸到会议桌中央,任由自取。

下一秒队员们蜂拥而上,千手观音似的几秒钟将全家桶给掏了大半空,七嘴八舌的砸吧砸吧间还混着油滋滋的调笑:“小诚实,你家里有矿啊?怎么三天两头不是麦当劳就是全聚德,吃白食搞得大伙儿多不好意思。”

“一看就是没女朋友的,要是有女朋友这月工资还舍得花在我们身上?”

“哈哈哈哈,小诚实,你喜欢哪款类型的?改明儿我给你说个媳妇儿去。哎那个什么,我隔壁一妹妹长得可水灵了,差我好几个辈分,她还认我当干爹呢,介绍给你啊?”

“你他妈想占人便宜就直说,用得着这么一通拐弯抹角的坑蒙拐骗?她认你当干爹,要是成了小诚实得叫你啥?爹?”

“嗳,乖儿子。”

“哈哈哈哈哈。”

“去你妈的贾乙丙!你他妈——”

一伙人哄堂大笑,郝诚实也没鸟他这帮没事就爱插科打诨的师兄师姐们,拎着条肥美多滋的□□腿捧到贺队跟前:“喏,贺队,专门给你留——”

“好啊你小诚实,刚我们还夸你兼济天下呢!这眼一转你又偏心了啊。”

“不用,我不饿。”贺峥拾起桌面上的车钥匙说:“我出去一趟,你们吃吧,近两天累,接下来可能更累,好好休整下,再研究研究案子。”

他前脚离开,会议室内后脚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用说,找秦律师去了。”

“小诚实,贺队哪能瞧得上你这□□腿啊,人家里自有色香味俱全的正餐等着呢。”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