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眸看去,路边停着辆垃圾专运车,一个硕大的垃圾桶倾倒下来,各种垃圾散落一地,冲天的腐臭与腌臜之间,似乎还隐约掩藏着具躯体。
贺峥忙不叠跑过去。
定睛一看,漆黑的裹尸袋拉开大半,暴露出来的胸腹是裸着的,女尸、鞭痕、青鬼。
粗略扫完一圈他用袖子包住指腹,迅速将拉链拉了上去,又把闻声赶来围观的看客驱散开,同时点名留下发现尸体的环卫工,全程行云流水,雷厉风行。
“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别看了啊别看了。”
环卫工那惊声尖叫的一嗓子呼朋引伴,引来不少人,又被他举着警徽霸气侧漏地一通撵,连个全貌都没看清,纷纷一步三回头,边唏嘘感慨边恋恋不舍地走了。
贺峥刚拨了个电话出去,年过半百的环卫工便急道:“警察同志!这、这我也真不知道咋回事啊!我刚想把桶里的垃圾倒上去,拖下阶梯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垃圾全洒了出来,然后就看见、看见…那么一大团黑布隆冬的袋子,摸着还软绵绵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家不要的猪肉呢!结果一拉开看…哎呦喂啊!我这是倒了什么血霉——”
电话接通,贺峥摆手示意他暂停。
环卫工瞬时噤声。
跟那头言简意赅地吩咐完毕,贺峥才掏出烟盒问:“您叫什么名儿?”
“何美女。”
“……”
贺峥看了眼他那活像是被吵糊了的茄子似的黑黝黝的老脸。
秦尤没忍住笑出声,何美女何大爷循音望过来,又连忙捂住嘴说:“对不起。”
何美女好不傲娇道:“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我这名儿还是祖上给我——”
“哎。”贺峥打断他的废话,主动递了根烟给何美女说:“您先别急,也别害怕,出了事儿咱都是正常按照流程走,工作证有吗麻烦我看看?你一个人开车来的?待会儿得做下笔录,打个电话请半天假吧。”
起先何美女都还挺配合,又是掏工作证又是点头应和的,唯独听见请假二字,立马哭天抢地活像是被人挖心掏肝:“不行啊!这请半天假得扣好多工资呢!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全靠我一人养活,警察同志要么你现在就——”
秦老板财大气粗地塞了几张钞票给他。
何美女一下子眉开眼笑,捧着堆金元宝似的:“好好好!做笔录做笔录。”
贺峥看向秦尤,秦尤说:“日利率50%,友情价。”
“不是爱情价吗?”
“你就成天做白日梦吧啊。”
把何美女哄好后,贺峥又蹲下身,刚要动手拉开裹尸袋的拉链,余光瞥见秦老板捏着鼻子观望,遂道:“你也别看了,一边呆着去。”
“又不是第一次见尸体,有什么好稀奇的。”
“……”
贺峥只能作罢。
拉链剖开,死者脸还没看清,难以形容的腐臭便率先争先恐后狂涌而出,一秒就把秦大律师熏跑了。
贺峥却没什么感觉似的观察着那尸体。
所谓青鬼,就是尸体腐败进一步发展,尸体内会产生硫化氢和氨为主要成分的腐败气体。
血色素和硫化氢结合成血红蛋白,皮肤便呈现淡青蓝色。产生腐败气体,身体开始膨胀,通常死亡不超过72小时,虽然垃圾桶内细菌生长繁衍很快,但有裹尸袋隔离,加之温度寒冷,恐怕死亡时间相差不大。
尸体通身是裸、着的,一丝、不、挂,年龄12岁左右,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袋内也没其他物品,又没专业手套,环境不宜,他看完一遍要拉上,就听到秦大律师在旁边捏着鼻子十分做作地道:“天呐,这个社会都怎么了?烂里边了都没人发现吗?怎么受得了这股味道的啊?”
贺峥忍不住笑,她却又自个儿顿了顿。
拉链即将合上之前,秦尤瞄到了那两颗浑圆乌黑的眼球。
就像颗果核,只不过眼珠蒙着层骇然的死气,呆滞地仿佛没有视线,又仿佛在直勾勾盯着每一个将猎奇的目光投来的人。
秦尤突然就望走了神。
她想起经年以前的那双鹿眸。
何其相似的死水一般的瞳孔。
贺峥彻底拉上拉链,目光转回到她脸上,她神色谈不上古怪,但也不是很平常,仿佛某种魂灵出窍的凝滞。
他伸手捏了下她下巴:“怎么了又?把秦大律师给吓呆了?”
秦尤别开脸:“别用你那摸过尸体的手摸我。”
“那我洗干净了再摸。”
“……”
卫君澜和郝诚实抵达时,第一时间见到的便是贺大队长和秦大律师在案发现场打情骂俏,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小俩口。
贺峥:“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干活?”
二人下车。
贺大队长将何美女托付给他们,又说:“你们先把尸体带回去,知道该怎么做吗?”
郝诚实忙不叠挺直腰杆,抑扬顿挫道:“知道!查尸源!勘现场!问——”
他刑侦三部曲还没念完,就哇的一声□□产卵似的吐了出来。
那尸臭的威力实在太强大。
秦律师在旁边放肆嘲笑:“贺队,你这手底下人不行啊,我都没吐呢。”
“人家新手上道嘛,多体谅体谅。”贺峥说着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没事啊,多练练,学一下你澜姐。”
卫君澜也加入了嘲笑的队伍:“小诚实,这还只是青鬼呢,要是赤鬼,可不得把你吓尿了?”
郝诚实耷拉着脑袋涨红着脸,倍感窘迫。
尸体上车,见贺峥没归队的意思,卫君澜又问:“贺队,你…”
“你们先走,我和秦律师逛街去。”
“……”
不务正业!
贺峥大咧咧地揽过秦尤肩头:“走吧宝贝儿。”
卫君澜和郝诚实对视一眼,又纷纷摇头。
秦尤没好气地问:“去哪儿?破案我可没兴趣。”
“这不就几步路的事嘛。”贺峥拉着她走进了一家卖手机电脑之类的电子产品的店面,“老板,外面摄像头有用吗?”
店主是个鼹鼠似的矮个子青年,正捧着桶泡面大快朵颐,擡眼道:“有用啊,你是…”
“警察。”
五分钟,贺峥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那垃圾回收点背靠一片拉杂的公园,街对面是排拉杂的商铺,方才看了一圈,离得近点儿的也就这家手机店在门口安装了摄像头。
死亡不超过72小时,也就意味着监控的时间范围在3天左右,3天,视频量巨大,倒垃圾的人那不是数不胜数?一下子怎么可能筛选得完?
秦尤不懂他们刑侦那套,更不知道什么青鬼赤鬼白鬼的,但她长眼,大抵也猜出那尸体死了好段时间了,本以为他会直接把监控拷贝下来回去慢慢看,谁料这臭流氓眼珠子这么好使,几倍速快进浏览,专心地睫毛都不动一下。
再五分钟过后,贺峥摁了暂停。
秦尤瞅过去,回收点前停着辆面包车,这车型高大,从摄像头的这个方向看过去,把几个垃圾桶都给盖住了,数十秒的停车时间里,看不见都鬼鬼祟祟干了点什么,遑论抛尸的人。
只车顶上方微微露出小截抓着个黑色袋子的手,像是托起什么东西往里扔的动作。
贺峥将这帧画面用手机拍下来,又拷贝了一份监控视频,向店主道完谢就走了。
见他仍旧拽着自己不放,秦尤问:“又去哪?”
“找彭老师。”
“这案子和彭斯有什么关系?你怀疑他杀人啊。”
“那秃驴要是敢这么弄他混得到这个段位么。”
俩人出来跑步,没开车,遂在街边拦下辆出租,贺峥拉开车门,擡手挡着车顶,等她进去后才接着道:“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南区有它独特的行为模式,街面上有什么风声,监控拍不到,他肯定略知一二。”
秦尤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具尸体和你们之前没破的悬案有关?连环杀手?”
贺峥坐进去说:“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