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制(2 / 2)

安安分分地落座,叫她感到意外的是余小曼并没预料中那般,既不问长问短地八卦自己家世,也不有意无意地催生催婚什么的。

给她的感觉简直不像是长辈,而是同辈的朋友,不会因着她和贺峥的这层暧昧关系去评头论足施加话料。实际上从头到尾她就没谈及过关于俩人的任何,一直胡天扯地扯她那些牌友的糗事,说相声似的逗人捧腹大笑。

总体来说小曼女士确实是个轻松有趣的灵魂,她算是明白了贺峥为什么成天嬉皮笑脸混不正经了,基因遗传,有小曼女士这颗灵动的珠玉在前,贺大队长能安分到哪里去?

一顿饭吃完,把小曼女士送走后躺上床睡觉,大抵是白天睡得太多,秦尤怎么也睡不着了。

贺峥东奔西跑脚不停蹄地忙碌了一天倒是颇显惫倦,一沾床困意就席卷。

窗外秋枝染着潮湿夜雾,有月色浅浅滢亮,白了方如画缱绻。汽笛声声飘荡地遂远,不知窃进了何人梦里。

秦尤背脊抵着他坚硬温热的胸膛,听他逐渐均匀的呼吸,想了想,出声喊他:“贺峥。”

“…嗯?”他模糊应了声,低沉的嗓音像磁波一样震颤进她心口。

秦尤刚转过身,贺峥就在半梦半醒间擡起那只垫在她后脑勺下的胳膊,掌心揉了揉她发旋,又顺势将人搂得近了些。

见他闭着眼睡意酣然的,秦尤又不忍心打扰了。

视线只好百无聊赖地下滑到他凸出明显的喉结,再到雕塑一样的肩胛,最终触及那片刺青,欣赏它因沉在昏昏默默的夜色中而释放出来的狂狷美。

她手指戳了戳那图案,忍不住问:“纹身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但老是忘,毕竟在能看到他赤、裸身躯的时机里,她都是被搞到混混沌沌的,压根没功夫问这茬。

贺峥笑了下,仍旧闭着眼,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垂散的发,慵懒道:“没什么意思。年轻时候不懂事,闹着玩儿的。”

“那这个疤呢?又是怎么弄的?”她琢磨着他胳膊肘外侧那块形状有些丑陋的痕迹,“看上去既不像枪伤也不像刀伤,有点像…”

“烧伤的。”

“烧伤?”

“嗯,为了快速止血。”

秦尤试想了下,倒嘶口凉气:“那不得疼死?”

贺峥又笑:“还好,能忍。”

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忍的?秦尤直咂舌,过半晌又喊他:“贺峥。”

“嗯?”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秦尤两手扒拉着他的脸招魂:“贺峥,贺峥峥峥峥峥。”

连喊了五个峥,他终于忍不住笑,掌心兜住她后脑勺别有深意地笑问:“不想睡了?”

秦尤说:“我睡不着。”

贺峥双眼打开,借着窗外的清光定定瞧她两秒,继而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底下。

“喂——”秦尤忙制止住他,“你干嘛。”

“不是睡不着吗?我帮你,精疲力竭了就能睡得着了。”

说着手就滑向她腿侧。

秦尤别住他手腕不让他动,笑说:“‘最近换季流感高发,建议二位还在生病期间的话,尽量避免过多亲密接触’。护士讲的话没听到吗?”

“嗯。”贺峥截章断句地听,亲着她下颚说:“出点汗就好了。”

“滚吧你。你不是忙一天很累?”

“是很累,但做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秦尤笑了:“当警察的是不是体力都这么好?”

“也得分人吧。”

“看来我得去试一下方亦白。”

“你敢。”贺峥一低头就咬住她。

“有什么不…痒啊。”秦尤被他弄得浑身酥痒,止不住地发笑:“贺峥!别压我,你很重啊你。”

贺峥很喜欢听她叫自己名字,就跟喜欢她那斩能显露出形状的柳腰一样,特别当她含着些娇妩语气时,轻嗔薄怒,别有一番撩拨的情调和风味。

他用鼻尖似有还无都蹭着她鼻尖,低声说:“是么。”

“反正不轻。”

贺峥笑了下,到底从她身上滑下来,一手垫着她脑袋,另一手仔细撚开糊扰她鸦睫的青丝。

闹过这么一阵,睡意早已星离雨散,他望着她潋滟的雾瞳,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秦尤唇微张,他又道:“我说的不是现在。”

是数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人的尸体,且这个尸体还是她双亲的时候。

这个问题曾经一度困扰他。

她在想什么,在思考什么?

因为她跟他当时所经手过案件的亲属都不一样,那些亲属声泪俱下撕心裂肺,无一不悲痛欲绝,而她呢?她既不哭也不闹,面无表情淡若云鹤。

半点常人会表现出来的痛苦情绪都没有。

大概就是那一刻开始对她产生好奇,然后研究,探索,渐渐领略到她扭曲的思维,骇俗的价值观,到最后自己都赔了进去。

深渊是很吸引人的,他无法否认,也不能说他从始至终都没感到丁点后悔,可还是那个贴切的形容——长在口腔里的坏疽,避免不了用舌头去舔。

贺峥喃喃道:“你都在想什么。”

秦尤眼睫微垂。

她一直有个喜忧参半的点就是——对于贺峥,彼此真的太对盘太了解了,很多话不用开口就心知肚明,好像她即是他,他也是她,长在对方身上的器官一样。

于是这种瞬间又来了,一个眼神涵盖全部表达,一个对视尽数获悉。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却知晓他在问什么。

秦尤说:“你听了会想笑的。”

“说说看。”

她吐口气:“当时上政法大学第一年,导师给我们出了个课外题,分析17和18世纪之交波旁的衰弱与复辟,家族主轴和分支、各类宗教战争以及后面爆发的七月革命,种种之间起承转合的效应。听说路易十四不爱洗澡,臭得十米开外就让人想作呕。所以…你问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波旁王朝,在想路易十四怎么能受得了几十年不洗澡。”

“人都死了,你就在想这个?”

“对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笑起来。

秦尤说:“我说了你听了会想笑的。”

贺峥只是笑,拇指轻柔挓挲着她肌肤,有种分爱怜的意味,他低声说:“对不起。”

“不必。你阻止不了一个想死的人的,就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

“我不怨你。其实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对他们的死没什么感觉。我对很多事情都没什么感觉。但是…”她看向他:“贺峥,我挺喜欢你的。”

贺峥愣了下。

旋即纵深的眉眼都舒展开,欣喜在眸底像亮光藏也藏不住——

秦大律师从来都不屑于讲那些肉麻兮兮的情话,她是觉悟态度,是什么偏不讲什么,跟他是什么就讲什么的科学态度不一样。

但她现在愿意讲,愿意开口承认,那就一定是具有象征意义的。

他能不开心么?

贺峥抱过她说:“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万一我是骗你、哄你开心的呢?”

“科学骗不了人。”

“科学?你之前还说我是反社会人格呢,反社会人格可不会产生任何感觉。”

“我只是说你具有这种倾向,并不是彻彻底底的反社会人格。相比起这个,我更情愿说你是…”

“什么?”

“虚无主义。”

在他看来,秦尤在这种缺乏羞惭和极度漠视无情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倾向当中暴露出来的最大的问题,最严重的精神危机,那就是她所秉持的虚无主义。

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她常常抓着他刨根究底地追问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比如她尤其热爱世界末日,和她拜金的功利主义并不冲突,反而是种循序渐进前因后果的过程。类似于很多成功人士最后都神经大条地跑去了出家或者上吊一样。万丈红尘哪里都是问题,却没有一个答案。

而一个人越参悟宇宙洪荒天地广阔,所能感受到快乐的条件就越高,也就越难从物质世界里找到真谛的慰藉。

她莅于这一过程中的某个临界点,认知正在遭受着虚无的挞伐,如果真的等到金钱和权利也难以留住她的时候,那便是一只冲向荆棘的伯劳鸟,荒诞的旅行结束,四周都是憎恨的吼声。

贺峥很缓慢地亲着她手心说:“的确万物都没有意义,它的意义是需要我们一砖一瓦一寸一尺去赋予的。所以我希望我能带给你某种意义,从而成为留住你的那部分,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只要能留住你,那便足够。

秦尤喉咙略微发涩,讽笑道:“为什么?你就这么迷恋我?”

“嗯。”贺峥重新躺了下去,脸埋在她颈窝里说:“无可救药的那种。”

秦尤揪着他的耳朵说:“撒谎遭雷劈。”

“我没撒谎,雷也没劈下来,说明我讲的是实话。别人经常说爱是克制,我倒觉得爱永远是冲动、盲目和不知所措。所以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只要你说,我就信。”

“贺峥是猪。”

“那你是小狗?咱俩在一块儿就叫猪狗不如。”

两人贴着脸窃窃地发笑,秦尤搡了他一把说:“骂你自己可以,别带上我。还有啊,你不要这样,你这是在包庇和纵容黑、恶势力,是在养蛊知道吗?你好歹还是个人民警察呢。”

“我就喜欢养,谁让犯罪分子生得这么可爱。”

“完了,贺大队长带头倒戈,你们市局要完犊子了。”

“我要是被送上绞刑架,那也得拉着你一块儿,你就是荼毒和戕害我的罪魁祸首。”

“你的心思本来就不正。”

“青天大老爷,我可是良民。”

“得了吧,把你脑袋拆开都能蹦出八百吨黄色废料,精卫填海要是改叫你去这会儿早成亚洲新大陆了。”

贺峥嬉皮笑脸的正待回嘴,被秦尤一巴掌捂住:“打住,你真的不要再跟我聊天了,不然大家伙今晚都别想入睡了。”

“不睡就不睡,反正晚上也不一定是用来睡觉的。”

“那用来干嘛。”

贺峥一个翻身压了上去,佯装凶神恶煞道:“犯罪。”

俩人都笑,秦尤拿枕头挡开他越凑越近的脸:“少来了你,真的很晚了…贺峥!”

他钳制住她两只纤白的腕骨,不依不饶地四处钻空子下嘴亲,弄得秦尤又是浑身发痒又是笑个不停,没完没了的,最后打打闹闹厮混到下半夜才彻底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