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峥也不跟她废话了,直接道:“告诉你个好消息,胡来不是凶手。”
秦尤动作一顿,侧眸看向他。
贺峥:“在法院就想跟你讲了,谁让你溜得比兔子还快?”
秦尤:“……”
秦尤:“说。”
惜字如金的霸道总裁吗?贺峥失笑,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放到她跟前,是录下来的那卷录像带上的画面,他下巴微擡:“发现什么异样了吗?”
秦尤斜眼瞧了一遍,起先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可被他这么着重提醒…她偏过头:“有点奇怪。”
“嗯,怪在她们身体一开始是静止的,不动弹的。正常人遭此毒手,被捆绑,应该从始至终都会挣扎反抗,而不是等窒息感慢慢涌上来了,死亡逼近了,才本能地翻滚挣扎。”
秦尤吐了口烟丝:“那也就是说…”
贺峥没急着定论,接着道:“橱柜里的空罐头,冰箱里的过期食品,阳台上枯萎的花,这是正常的生活状态吗?换句话来说,一个人如果尚有生的念头,绝不会邋遢潦草到所需食物都不添加处理。即便她们身患绝症,可剩下的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况且她们还强迫症。”
“最最关键的是墙上挂着的衣服,这点放在他杀上怎么都解释不通,入室行凶的凶手不会这么做,隔壁那胖子在自己家都还弄得乱七八糟的呢。”
“之前推测什么政治上的阴谋、前男友的报复、变态邻居的施害…其实都不对,只有一条能解释全部疑点,弥补全部破绽。”
“奥卡姆剃刀理论,所有条件相等的情况下,最简单的最趋于正确。”贺峥看向她说:“她们是自杀的,然后伪装成谋杀。”
秦尤:“然后呢?”
“然后分析动机啊。一届平民和政府官员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我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剩下政策,一个由官员颁发通过的、直接影响到平民日常生活的政策。”
“10年州议会想调整新版医保药品目录,本打算纳入12家药企的18种抗癌药品,并且均列为A类药100%按比例报销,无需患者自付,同时对药企实施研发费用抵扣的降税新政。如果调整方案通过的话,预计可累计为患者减负超过100亿元,为药企减税超过30亿元,但是…”
“调整法案并没通过。”
“对。”
秦尤忽而想起了在南区医院时碰到的那个病友,病友当时提了几句,她权作是下台后对前东家的吐槽埋怨,倒没怎么往心里去。
贺峥:“想想啊,俩姐妹诊断出咽喉癌,第三期,并不是没有生存机会,但天价药摆在面前,逼迫她们不得不放弃,两个绝望的将死之人,还能做什么呢?报复罪魁祸首呗。”
秦尤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
仅仅是因为政策吗?
贺峥不愧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嘴巴刚动,他便道:“肯定不全是因为这条医疗政策。俩姐妹要是真的想报复,大可当晚就直接把他杀了永绝后患。”
“但她们没有。”秦尤道:“她们大费周章处心积虑,先是曝光他的‘罪行’,用声势浩大的舆论将他按上谋杀的罪名,接着民众口诛笔伐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她们想他被冤枉,被审判,被推上断头台,最终再为自己并没有做过的事情承担代价。”
“重要的不是死,而是怎么死。”
贺峥点头:“所以这一定还有个别的原因,最关键的、导致她们合伙演这出戏的原因。”
来之前贺峥就将自己的想法跟队里人说了,虽是震惊,但在他有条有理的论述下也不得不首肯。
可归根结底这些都是论,缺失确凿的证,因此他们现下所需做的就是挖出能够证明她们是自杀的证据。
比如当晚在场的第三者,拍摄录像带的人。
从另一方面,已知双尸案没涉及到强、奸,那罗烟案呢?假如议员说的都是真话,都是她们自己主动找上他的,那就很有“自杀式袭击”的嫌疑了。
而两件案子间最直接的联系就是那互助会。
早先,为了不打草惊蛇,贾乙丙和郝诚实又装成穷苦凄惨的绝症患者在医院里晃悠了两天,总算没白费功夫——确实存在这么个互助会,领头的是何方神圣还没摸清,只知道互助会每周日开展一次。
距离周日三天时间,他们打算届时混进去,摸清楚后再一举掀了对方的老巢。
不出他们所料的话,拍摄者应当就是互助会中的一员。揪出他便拨开云雾见月明。
贺峥大致讲了下他们的侦查进展和计划,秦尤凝神听着,脑子却始终在琢磨那“另一个原因”。
会是什么原因呢?
议员现在被冤枉、被挞伐、被莫须有的罪名折磨,既是报复,那就是同等的互换,难不成俩姐妹也曾被冤枉过?
想到这秦尤正眸看向他:“你有没有——”
止住。
她这才发现贺峥眼神竟一直追随着她,胶水似的黏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浓稠滚烫,缠人得紧。
贺峥见她望过来也不躲闪——从说了那一大堆后他好像就不怂了,明目张胆地表露着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他大喇喇地靠坐在椅子上笑说:“知道你想问什么,查过,和胡来之间没其他冤情和纠葛。”
秦尤唔一声,施施然起身,围着桌台来回踱步,像在深思熟虑。
那眼神令她不自觉回想,但想起的不是昨晚,而是日落金座发生枪击案那会儿,他冲上来抱住自己时,好似要将她嵌进身体里的力道,劈头盖脸的叱责,以及他猩红的眼眶。
这是摆在她跟前,最本能最激烈也最懦弱的情绪。
她有被那种情绪击中吗?她不知道,但细细想来,确实从未有人为她掉过什么眼泪——当然了,贺峥那会儿也并没哭的。
她接二连三地又想起很多,贺峥昨晚说:“秦律师,难道你要当个畏首畏尾的懦夫吗?”
议员刚才说:“看得出来你也遗传了他的品性,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绝对不会落得跟他一样的‘好下场’。”
最后她想起了宋鸣,当然不是因为这个人,而是自他嘴里吐出来的刻薄恶毒又无情的话。
他当时诅咒似的地对她道:“你什么都不是。因为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人爱你,在你死后也没有人会记住你,你的风光你的不可一世不过是泡沫下的缩影,金字塔底端的囚牢,昭昭天理每高呼一声,你身上就会多一条鞭挞的镣铐和囚禁的枷锁。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永远也不可能获得这世上任何人的真情实意,而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已经被奴役成腐朽的尸骨,孑然一身,无人问津,连墓碑都野草连天寻不到在何处。”
外界骂她的声浪那么多,一个比一个难听,偏生她对这几句记忆最深刻。
其实宋鸣说的也不无道理,她确实不值得任何人喜欢,更遑论爱,但觉得不无道理和甘不甘心是两码事。
照她骄矜自傲又不服输的性子,她可能甘心吗?永远不会。
她想,没有人爱她?她永远也不可能获得这世上任何人的真情实意?
眼下不就有个说喜欢她的么?即便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又怎样?只要她秦尤动动手指头,别说活着,就是死了心甘情愿给她陪葬的也数不胜数。
批判?诅咒?枷锁?
这些算什么?这些凭什么?
虚无缥缈的字义上的东西休想就此困住她,她是她自己命运的主宰,任何人都无法在其中搅弄云雨兴风作浪,更别提妄想凭借只言片语撼动她坚不可摧的意志!
思及此她脚步停顿,大抵是为了打破宋鸣那条此生孤寡无缘的诅咒,她忽而回眸冲他道:“你跟我过来。”
贺峥:“?”
贺峥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她的脚步。
跟着她走到楼梯拐角,贺峥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怎么了?”
结果话音一落他整个人就被她推到了墙上,下一秒,秦尤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