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2 / 2)

既如此,秦尤往外通风报信,能报给谁呢?直接往小洋楼里打电话?笑话,她记得人家座机号么?

所以她只能打给她自己的人。

比如那个黑皮保镖。

把污点证人弄出来之后她会物归原主吗?在没玩□□赌之前他是觉着会的,毕竟她和沈宁许博涵都蛇鼠一窝,还给他们生杀予夺自行安置再正常不过,她自己恐怕是没功夫处理一个受伤的男人的。

可玩了□□赌,对秦尤这种疯子有了更全面的认知后,他便觉着,不可能,这疯子控制欲强,在整件案子没宣判告终前,她都会牢牢把握着每条线索,以确保案子顺利按照她的设想和计划来走。

放在自己家同住屋檐下?更不可能,这大小姐又洁癖又龟毛,哪怕是关地下室,她都忍受不了那种陌生人的气息,何况陌生人受了伤还需一日三餐的照顾呢。

所以她需要一个藏人的地方,一个足够隐秘坚固、内设安全保障系统、并且归属于自己的地方。

贺峥找了个在房管局工作的朋友,不算太难地查出了她名下所有固定房产,这不查还好,一查真是让人既大开眼界又羡慕嫉妒恨。

上东、西塘、千岛,不动产遍布各区,价值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甚至是她最厌恶的南区都买了两套公寓。

贺峥咂舌了,果然巨大的财富背后都隐藏着罪恶,果然没有人比律师更懂得怎么犯法。这得是犯了多少法害了多少人才能坐拥如今千万资产。

感慨归感慨,羡慕不来,特别他混了这么多年都还两袖清风的,两相对比之下,他几乎有点愧对列祖列宗。

言归正传,要把人劫走后又那么迅速地藏起来,肯定需要代步工具,排查过程中是没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车辆,但当案子被检察院提走,他自己也彻底冷静下来复盘来龙去脉后,他便快马加鞭地找到了老黑的车,顺带偷偷摸摸的痕检。

车内没什么好检的,毕竟这黑皮经验丰富肯定会把一切痕迹都给抹掉,但车外就不一定了,特别是车轮,这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当天下过雨,痕迹会比平时重,果不其然,他在车轴缝隙检出了小团砂砾和一片厚叶石斑木,像厚叶石斑木这种植物,耐盐堿,抗风性强,常生于海边岩峰、山坡灌丛中。

海边,自然是千岛了,而她千岛只有一处房产,贺峥还相较熟悉,因为当年她生日,就是在这举办的,抓她爹,也是在这。

贺峥站在那幢乳白色的欧式别墅前,两排郁郁葱葱的藩篱围成圈,结出朵朵星子般的小碎花,海浪声前仆后继,灌满了呜鸣。

三层楼之上的阳台的轻纱帘幔随风飘扬,就像他的思绪,在海浪声中浮现出往昔的影子。

抓她爹当晚是她生日,正举办着盛宴,整座海滨别墅灯火通明丝竹不绝,觥筹交错热闹非凡,隆重得不像话。

然而随着专案人员们的鱼贯而入大肆横扫,又刹那间成了群鸟四散狼藉不堪的火葬场。

像个夜空中惊艳绝绝的剔透泡沫,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站在破碎的中央,戴着顶王冠,身穿一袭层层叠叠、繁复又华丽的公主裙,恶俗、幼稚,却又幼稚得显出几分与现实格格不入的纯真梦幻来,好像她真是个城堡里不落俗世的高贵公主——尽管当时贺峥觉得她更像是个大傻逼。

贺峥从小穷到大,口袋里没满过5毛钱,揭不开锅是时常的事儿,最讨厌养尊处优的娇滴滴的有钱人家孩子。

特别当年他还年轻气盛——换个等义词来说也就是傻逼,讨厌得几乎仇恨。所以他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就差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偷笑了。

但也许是那种大相径庭的对照格外引人注目——

她孤零零地立着,仿佛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周边蝇营狗茍无不奔逃,私语和喧嚣包围成了废墟。

他远远地瞧着,18岁,脸差不多长开了,但仍旧存留些许稚嫩和青涩,硬生生学着大人想作出一种处变不惊的平静。可惜功夫不够火候,维持得相当勉强,简直摇摇欲坠。

整场逮捕贺峥幸灾乐祸地从头幸到尾,唯独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叫做同情的滋味。

或许破碎的东西总是容易叫人动容。

于是他大发慈悲地走过去安慰她说:“别看了,进去吧。”

她却抓住自己的袖子不放,带一丁点儿的哭腔恳求:“哥哥,别抓走我爸爸好不好?”

怎么可能啊。

贺峥摇摇头,把这短暂的回忆赶了出去,越过藩篱,行至大门口,高悬着的感应摄像头就转了过来。

他十分可恶地露出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电脑屏幕前的秦尤沉下一口长气。

老黑:“我去开车。”

秦尤:“不,开直升机。”

老黑:“要不叫人先过去?”

秦尤还是说:“不,案子他已经无权过问了,他又一个人来的。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贺峥常年混在三教九流间,偷鸡摸狗的本事学了不少,但也别企图利用一根铁丝把大门撬开,而一楼窗户外面都悍着窗格网,削成肉片都挤不进去。

于是他退到别墅侧面,目测了下二楼阳台的高度,蜘蛛侠变身,踩着那窗格纵身一跃攀住阳台,紧接着翻身而上,轻轻松松地就落了地。

阳台间还杵着扇玻璃门,从里面锁住了,贺峥褪下衣服包住自己手肘,默念一声罪过,便哐当将玻璃砸碎,伸手进去开了锁。

他很快找到了那间防弹又避灾的安全室,不知道哪位鬼才设计的,整个就是个钢铁箱,壁上没什么密码锁,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怎么开呢?从哪儿开呢?反正绝对不是里面。

安全室在大主卧里,很巧妙地掩藏在落地镜后,而主卧内都是寻常摆设,床、书架、衣橱…等等。

从摆设乃至地面都很干净,丁点儿灰尘都摸不到,说明有人固定时间过来打扫,也就意味着检不出痕迹。

贺峥目光逡巡了一圈,突然落到那排书架上,他侧着看过去,其中有本书稍稍往外偏离了点。

他会心一笑,抽出那本书,果然在后方墙壁上看到个密码盘。

摁亮了随身携带的小手电,蓝光一照,几个指腹的痕迹显现无余,四位数,数字有点熟悉,既然是在这幢房子里…他没挨个排序挨个试,率先输入了一串数字进去。

下一秒吱嘎一声,严丝合缝的钢铁箱裂出道缝隙,沉重地往两侧挪开。

贺峥倚靠在门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正在做仰卧起坐锻炼身体的健壮囚犯,挑了挑眉说:“哟,还挺舒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