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篇:遗诏、人心、白骨谣(2 / 2)

轻描淡写的言语却像火上浇油,只见时月随手一挥,天上的金乌得到指示,从营地上空飞过,上百个卷轴从天坠落,全都落在人群之中,臣民四散逃开,有几个胆大者捡起来打开一看,无一不被里面的内容吓到。

萧凛发现,卷轴落出全在营地里面,他与臣民虽隔着士兵,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原本的期待与信任变成了怀疑和恐惧。

“小师叔,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萧凛抓住庞宜之,近乎恳求的问道。庞宜之没想到时月会来这一手,伸手指向白虎方向,无奈道“你问他吧。”

“先生既是为我而来,何不开门见山。”萧凛将佩剑交给庞宜之,不顾他的拦阻,只身来到时月对面,一脸正色。

“纸上写的再真,也不如亲眼所见,我有一上古神器,名为照世镜,它可观凡尘千景,还能回溯往昔。不过今日,我只想让殿下一观这白骨怜谣。”

照世镜无风自动,在萧凛身前化作卷轴展开,几行血字染红了画面。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血色褪去后是南方的饿殍四野,白骨遍地,是干涸的庄稼和受不了苛政的起义,是埋入万人坑的尸骸,是千里流亡的难民,是边关将士的死不瞑目。

画面一转,是繁华似锦的盛都,是光天化日被乱棍打死的平民,是金碧辉煌的盛王宫和衣着华丽的王公贵族,是一国之君轻描淡写的舍弃百姓,是史官来不及送出的染血的书信,是囚笼中哭喊着被割喉的孩童。

电闪雷鸣中,几名术士围着一个女人开坛做法,只等时辰一到就将她和挖坟盗墓得来的骨灰一起烧毁,便可完成诅咒。

“够了!”

画面里的声音被画面外的声音遮盖,一击惊雷落下,直劈卷轴,时月擡手一挥,卷轴发出暖橙色的光芒,吞没了雷击,变回镜子模样,落入时月掌心。

随着观世术法被庞宜之中断,萧凛的神思回到现实,心神受创之下,一口鲜血从喉头呕出,染红了白衣,巨大的现实冲击让他几乎站不住,全靠庞宜之搀扶。

“萧凛啊,你当时若在场,是会帮助你父亲诅咒他人,还是关起门来袖手旁观呢?”

时月从白虎身上下来,走到庞宜之等人三步之外,含笑看着面如死灰的萧凛,言语如刀,扎心见血。

“萧凛,你贵为皇储,荣宠加身享尽荣华,却上不知劝谏父君,下不知监察百官,致百姓罹难千里流亡,将士身死无家可还。

盛王昏庸,一纸诏令下来,你明知不敌,还是损兵折将强攻迦关,眼睁睁看着将士们阵前送死,你是尽忠守孝了,可怜那些孤儿寡母,再也等不到亲人归来。

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怕在你六皇子心中,万千百姓的性命不过是纸上一笔,那里比得过你的父君。”

“你若不想这诏书上的内容公告天下,使你盛国王室沦为过街老鼠,就向我家陛下俯首称臣吧,说不定他高兴了,能给你封侯拜相。”

时月召出真正的罪己诏,连同一封黑底金字的邀请函,一并抛给庞宜之,拍了拍虎头,转身走了,白虎与金乌随着他一起离去。

“七月十五,恭候大驾。”

萧凛连吐三口血,昏倒在地,庞宜之等人急忙将他搬进小木屋,找大夫治疗。

屋外,臣民们三两聚集,议论纷纷,都在心里为自己谋划起退路。

金乌载着一人一虎日行千里,不过几天,就到了景京。

时月抱着缩水成小猫的白虎,向着金乌挥手道别,跟着入城的队伍进了京,刚过城门,就看到站在街口的廿白羽,他的身旁还停着一辆马车。

看到熟悉的马车,时月眼睛一亮,快走了过去,把缩水的白虎往廿白羽怀里一塞,登上马车,刚掀开车帘,就被里面的人拽了进去。

时月跌入一个人怀抱之中,他欣喜的抱住日思夜想的小孩儿,埋头在他颈间,小声说着“澹台烬,我回来了。”

不过才分别几日,澹台烬就觉得恍如隔世,直到把人彻底抱在怀里,听着那欢快的声音,他才觉得心里的空洞被填满了,萦绕在周身的寒意终于消散了。

“你这说风就是雨的,倒是让孤好生担心。”澹台烬抱着人坐下,敲了敲车厢,廿白羽赶着马车前进,只是这路线却不像是回宫。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让萧凛得了民心,我这攻心计可就不管用了。”

时月选择不跟澹台烬回京直接去找萧凛,还让金乌随行带路,就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萧凛和他背后的萧氏一族,失去声望与民心。

萧昳出卖国民、残暴不仁,萧凉是人命为草芥,曾当街打死过平民,人民会质疑,萧凛真的如传闻那样纯洁无暇吗,将他捧上神坛的臣民会担心,这个人在知道全部后,还会庇护曾为帮凶的自己吗。

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一旦落下便再也搬不走,众口铄金,很快,萧昳的恶行就会传遍四洲三界,失了民心的萧氏一族,会成为砂石,被历史的车轮碾成粉末。

论辨识人心、操纵舆论的能力,澹台烬也比不过时月,但这不是因为澹台烬不懂人心,而是时月不希望他学会,人心之善可以胜过高山,人心之暗也可以穿透深渊,看的太清楚的人,反而会失去对未来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