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一起去抓蝴蝶。”
这人总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将他的忧虑转化成期待,毫不客气的把他从漆黑的夜里拽到广阔的海岸,一起迎接新一天的日出。
第二日,恰逢朝臣休沐,澹台烬不用上早朝,用过早饭后,他们就乘坐马车出了城。
棂星殿位于城郊山林间,出了城走上半个时辰就到了,澹台烬的母亲,柔妃月阮阮,就安葬在这里。
今日,正是她的忌日。
两人一路前行,穿过阴暗悠长的走廊,下了石阶,往右边一走,就看到了立在那里的三座墓碑,正中一座便是柔妃。
澹台烬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下,跪在母亲灵前焚香敬拜,他看着冷冰冰的墓碑,想到了梦中所见的美丽女子,心海翻腾,胸口传来阵阵酸疼,他不知道这种情绪是悲伤还是怀念。
他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又觉得那些话到头来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逝者如月光,生者难忘怀,真正放不下的,只有活着的人。
时月悄悄点上一烛一灯,退至澹台烬身后,取出照世镜,小声吟唱曾为战神使用过的法术,召唤幽冥彼岸的亡者,与生者梦中相会。
“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银铃轻响,冥月再现,澹台烬起身看向身后,一片白雾从眼前飘过,原本陪在身边的那人隐去了身影,一枚古镜落入掌心,耳畔回荡着他的笑语。
“这个法术会维持一个时辰,心里的话要好好说出来哦。”
月阮阮手捧鲜花,从迷雾中走来,是澹台烬记忆里的模样,温柔慈爱,她伸手抚摸着爱子的面颊,听着他哽咽的呼唤“母亲”
“让母亲好好看看你,我的孩子。”美丽端庄的母亲拥抱着长大成人的爱子,在这场如梦似幻的初见中,倾诉着彼此的爱意。
这场相遇来的突然,明明是初见,他们却像从未分开过一般,那怀抱太温柔了,澹台烬闭上眼享受着此刻的美好,若这是梦,他愿这场相会能再久些,若这是现实,希望它消散的慢些。
云雾散去后,他们坐在一叶扁舟上,在冥月投下的倒影里飘摇,玄鸟展翅飞过,洒下零星微光,浮游在水面上游走,推动这小舟缓缓向前。
这条没有尽头的长河流水中,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哭着笑着,诉说了满腔思念的澹台烬,像年幼的孩子般靠在母亲肩头,听着她的殷殷垂念,第一次体会到了幸福的滋味。
他们看着浮游从眼前飘过,听着玄鸟飞旋的风声,澹台烬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的眼睛开始拉拢,困倦感翻涌上来,他不愿闭上眼就此睡去。
母亲让孩子枕到自己的腿上,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柔声唱起夷月族的歌谣,澹台烬在悠扬唯美歌声中睡去,又在青烟缭绕的现实里醒来。
蜃烛燃尽,犀角灯灭,悬于半空的照世镜收敛光芒,飘然落下,一只手伸来接住了镜子,时月低头看着眼神迷离的小孩儿,满眼笑意。
“喜欢这个礼物吗?”
澹台烬坐起来,环视四周,他们还在王陵之中,只是如今,他再看着墓碑,已不会感到冰冷。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供桌上的一灯一烛,蜃烛织梦,犀角唤魂,正是这场梦非梦,让他在幽冥彼岸,见到了至亲,诉说了心里想念,他再也不用对着他人梦境里的母亲反复去回忆了,他可以坚信,无论他是何模样,母亲都是爱他的,他心中的恐惧被抹平了。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只有一个,这人再一次用不可思议的方式,拯救了他。
“你是故意的。”澹台烬转身抱住时月,眼尾泛红,眼泪一滴滴坠落,声音哽咽,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时月安抚着哭的惨兮兮的小孩儿,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琢磨着不会是梦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吧,还是说法术失效了?这反应不太对啊。
“时月,你喜欢孤吗,孤想听你再说一次。”澹台烬目光如水的看着时月,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变化。时月微微一愣,笑了起来,凑近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赤诚。
“我喜欢你,你是我最最最喜欢的小孩儿。是我的小祖宗。”
“那你爱我吗?”像母亲那样无怨无悔的爱我吗?澹台烬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却又忐忑的期待着他的回答。
“我爱你。”一双手托起他的下巴,澹台烬仰头看着那对幽蓝色的眼眸,那是一个人灵魂的火焰,是只属于时月的色彩,他袒露出自己的灵魂,向他证明言语的真实。
“我爱你,就像长者对晚辈的慈爱,师者对弟子的疼爱,父母对孩童的溺爱,兄长对幼弟的宠爱。我愿做你亲友家人,做你永远的依靠,为你挡风遮雨,一起迎接雨后的彩虹。”
这一瞬间,澹台烬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他的心中升起了无数个声音叫嚷着,就是这个,他一直以来想要的、渴求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就是这个。
说话的人温柔真诚,听话的人不知所措,胸膛里一颗心跳的极快,让他分不清这翻涌上来的情绪是兴奋还是满足,或者叫幸福。
人生第一次,澹台烬恼羞成怒的看着这个真诚炽热的人,嘴唇颤动着说不出话来,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你这样叫孤如何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