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连理(2 / 2)

乌水落 辛厄 2041 字 5个月前

碎影落眉,眉上柳叶垂。

他轻置眉笔,扶着她的肩:“如何?”

“是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那以后我便日日替娘子画。”

镜中人眉间忽有一瞬凝滞,转而扶上肩头那只手:“不然……你还是替我戴簪花吧。”说着她便将一支珠钗塞到他手间。

那人却只顾着替他家娘子戴珠钗,丝毫没有品出他家娘子的话中之意,及将那珠钗戴好后又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衣裳,朝他家娘子眨了眨眼。

他家娘子果然最善解人意,只一笑后便起身替他整衣。

“阿柔,这样的日子我盼了许多年,如今终等到了。”

她轻轻扣上他腰间革带,而后环上他的腰,柔声应道:“我也是。”

日上中天时,乌舫已入越州兰渚弄姚溪。

他与她立于船头望两岸竹林清影,不多时便望见远处旗幡飘摇,渡口门楼匾额上书着“竹里渡”三字。

“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了,可还喜欢?”

“嗯,喜欢,很喜欢……”

***

江南秋色占尽浮世风流,扰得人整日醉沉沉。

总看不够窗前雨,听不够檐下风,况又更得那一杯桂花醉,这般享受再难寻得。

只是有人享得了这风流醉,有人却独守空房对冷烛。

八月十五中秋夜,月已盈了穹苍许多时。说好今日会早些回来,如今及到这时桓白却仍未见他家娘子的身影。

“唉。”

他叹了一声,又从棋盒中取了一子。

眼见那黑棋已是穷途末路,却在他将这一子落下后峰回路转。

“好一着妙棋。”

一声软语入耳,桓白却不应,只又取了一颗白子。

正欲落子时,另一只手却已将一颗白子落下。

“你这一步可是生生将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黑子又逼上了绝路。”

展柔只将他指间夹起的那颗白子取过丢回棋盒,扬眉笑道:“那我再替你救它一回?”说着便作势要去取黑子。

他一把将两只棋盒夺了抱在怀里,一脸委屈道:“姑娘心善,知道救那将死的棋,倒是把活生生的人抛在了脑后。”

展柔将他怀中的两只棋盒抽了出来放到案上:“今日订酒的人多,章婶忙不过来,我就多留了一会儿。”接着又一指桌上的两坛酒道,“喏,我特意带了两坛桂花醉回来。”而后佯装抱歉模样朝他施礼,“小女子这便给先生赔个不是,先生莫怪。”

他起身轻轻捏着她半面粉颊,无奈道:“阿柔近来愈发会哄人了。”说着便牵了她走到桌边,“娘子且稍作等候,为夫这便上菜来。”

展柔托着脸巴巴看着门外,想着这一个多月来桓白虽总替自己帮厨,却从未真正掌过勺,不知这第一回下厨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等到桓大少爷将自己这一日的劳动成果摆上桌后,便将那各样吃食都夹了些送到展柔面前,之后万分期待地等候他家娘子品鉴。

展柔先夹了一块鱼肉尝过,而后接过面前那人递来的莼菜汤喝了一口。

她放下碗,认真看向一脸期待的桓白,十分郑重道:“桓白,咱家日后的生计不用发愁了。”

得到他家娘子的肯定,桓白立时喜上眉梢,迫不及待提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肉,及要将那筷间物入口时,手上却顿了顿,转眼看向他家娘子。

“当真?”

“千真万确。”

桓白这才放下心来将那一整块鱼肉入了口。

然而,下一秒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欲哭无泪。

“喏。”

展柔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猛灌了下去却仍觉口中咸涩难耐,却见展柔又夹了一块慢慢吃,脸上未有丝毫异色。

桓白不由得替他家娘子担心道:“咱家的店是开不了了,倒是可以请个郎中来。”

“请郎中做什么?”

展柔放下筷子又替桓白盛了一碗汤,而后“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似的,向他一指那汤碗。

“先生难得亲自下厨,我岂能不捧场。虽是咸了些,却也不是不能吃,如今可不比从前,一饭一菜可要珍惜才好。”说着又替桓白夹了许多菜。

“而且,咱家的店不仅能开,还能开得好。这么些菜榨干了定能得许多盐,到时候……”展柔眼神一转,看向面前方才勉强又咽下一口菜却被自己一句话噎住的桓白,“先生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桓白喝了一口水,向展柔一脸诚恳道:“先生觉得我家娘子说什么都对,先生决定日后任由展老板差遣,桓白一定老老实实替展老板卖力干活。”

二人将才皆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如今对上彼此的目光,终是忍不住将那正经模样丢开,默契地捧起桌上酒杯饮了去。

月落枝头,蝉鸣渐息时,阶上一双影依偎。

“一颗,两颗,三颗……”

展柔靠在桓白肩头,将那天上星一颗一颗数过,数到一半时,忽而眉间一动,坐起身向桓白道:“我记得阿爹从前说过,中秋这夜对着那颗最亮的星星许愿,愿望就能实现。只不过……”她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许的愿从来都没有实现过,许是太远了,它听不见吧。”

他笑着伸手抚了抚她额间,而后将她双眼轻轻阖上,柔声道:“今夜许的愿一定会实现。”

“真的吗?”

她闭着眼,双手合十,低声问。

“相信我。”

“嗯。”

半晌,她睁开眼,擡头看那颗星。

“许完了?”

“许完了。”

卷了云雾的浮月揉在她眉间,浸着今晚融了纯醴的风,柔柔似水。

“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一笑,俯在她耳畔低声道:“这样近,它才能听见。”

一时耳畔酥酥得痒,方才饮的酒此刻也化作皱了心潮的风,于是只回过头同样靠在他耳畔低语半晌。

柔风入耳,他指着那颗星向她道:“它说它听见了。”

她挽着他,似也听见那颗星的声音。

“其实我还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北地雪色,听说栎阳雪景甚美,我想去看看。还有很多很多地方,也想去看看。”

“好,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