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2 / 2)

乌水落 辛厄 2018 字 5个月前

自熙和二十一年岁末席卷至二十二年岁初的巫风终被仲夏愈发滚热的风烤炙殆尽。

曾于初夏开得热烈的牡丹如今只余枯枝,而那牡丹一般的人儿也终未作成太平,只得揽镜自照,空叹花期不再。

京都城内的巫咸堂也在这滚热风浪里化烬成灰,不复当日盛景,曾被供于堂间的巫觋终又逆江西去。

澜之江浪翻波涌,掀着一阵又一阵回荡江岸山谷的风。

风自西来,吹过许多愁。

一折风吹。

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一折风落。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一折风灭。

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

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

郎州有个流传世代的规矩,便是“为巫觋者不离乡,离则神形俱灭”,因此数百年来,郎州巫风虽盛,却仍比不得其余两州。数百年间,郎州巫觋虽则鲜有离乡者,却也有那不惧传言的渡江越关。后来,他们都死在了传言中。故而,此番赵陵带至京都的巫觋中几有大半都是靳氏洒了银钱买来的平民扮作的。

郎州地处西南边境,自古以来,入郎州有如登天之难,唯一途径便是取道澜之江,因此郎州内里虽也比得上镇越二州一般繁庶,可到底因了这蔽塞在州府地位之上矮了人家不止一截。

于是,郎州人在听闻靳氏门生要上京做官,招揽府兵幕僚时都削尖了脑袋要挤上那艘能载他们入了那胜境宝地的船。原想趁此机会好好享一回仙都之乐,谁曾想却是在京都城内极尽招摇撞骗之能。虽于那巫咸堂日日被人供奉,衣不缺食不少,可这滋味前几日尝来尚可作一回享受,时日长了便只剩下难耐的苦和涩。

不过,一番远行虽落得惨淡收场,可到底眼见便能还乡,夹着愁绪的风和着乡音也散却了大半。

这一折西来的风褪却愁思后旋即向南,划破晨曦坠于淮川侯府已结满蛛丝的匾额之下。

半月前,淮川侯府被抄三日后,宫里传出谕旨,驳了上官闻的爵位,并处上官三族流放惠州之刑。

上官一族出京那日,展柔去淮川侯府送行。

囚车上,上官闻跪于车内向一个方向缓缓叩首,镣铐与车板相撞的瞬间吹过一袭风,掠了零落的冰裂之声飘散殆尽。

展柔同样微一施礼,而后目光越过囚车落在一辆马车上。马车中的人似也觉察到车外的目光,掀了车帘一角。

苏嬷嬷揽着容礼朝展柔的方向一指。

“容礼瞧那是谁?”

容礼只望着苏嬷嬷手指的方向一言不发。

苏嬷嬷拍着容礼的背叹了一声:“日后怕是再难见到了。”

正在这时,衙役喝了一声:“走!”

车夫挥手,马鞭轻落。

车辙压着昨夜积下的泥泞留下一道痕。

马车经过展柔面前时,她向车内的人笑着挥手,有那么一瞬她似是听见了一个声音。

“先生保重。”

***

熙和二十二年六月初三,萧启慎传位萧珩,是为承景帝。

京都宫城地势低洼,每到梅雨时节,宫室内尽是连日的阴郁潮气,萧启慎这几年身上不爽利也多半与这梅雨有关。因此,萧珩便欲替萧启慎在城北高地修一座宫室,及将那图纸画好呈给萧启慎看时却被阻了去。

那一日正是陆眉思忌日,萧启慎对着竹影道:“朕已退位,何故又要劳民伤财,待在这四方城一辈子也该去别处看看,明日朕便去皇陵陪你母后。”

堂室空,卷轴落。

空了半世心,落了半生尘。

皇陵空寂,或可容得下他一身风霜。

后来,他病逝在漫天飞雪里。

那一年是承景五年。

太医说今岁暖冬好过些,若能撑到开春,上皇的病或好养些。

最终却仍未能挨过这一岁。

所有陪葬品都是萧珩亲自过了目的,其中只有一件他第一眼看时也略怔了一怔。

他将那两个影人拿起仔细看了一回才忽想起,萧启慎最后那段时日总爱看一出戏。

戏里唱着:“别郎容易见郎难,遥望关河烟水寒。数尽飞鸿书不见,井台积泪待君看!”

末了,还要点那伶人再唱一段。

这回唱的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又倾国,佳人难再得。”

萧珩将那两个影人轻轻放回。

似也同那曾入了迷雾的人一般看见那年的越州临江。他伏在案上看娘亲缝衣,半梦半醒间他被一双手抱起放到床上。虽是双眼朦胧却依稀辨得灯前一双影,模糊却叫他安心。

真想那一梦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