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倒是认得快。那桐木偶人呢,你可还认?”
“没有做过的事情,臣不认。”
“你没有做,那便是太子做的了。”
“殿下身为储君,何至以此断送自己,还请陛下明鉴。”
萧启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才道:“这话你已在刑部说了百十次,如今又在朕面前说上一遍,你是觉得同朕说了便能救你自己,救太子了么?”
“罪臣不敢。只是若臣不说,便是连这最后的机会也抓不住了。”
“将功补过的机会送到面前你都不要,如今还敢在朕面前提‘机会’?”
“臣已错了一次,便不想再错第二次。陛下宽容臣下,臣下自然也不该既知错,又犯错。”
茶盏落下的一瞬扬起了细碎光尘,透过那光尘却辨不清阶上之人的模样。
半晌,萧启慎指了桓白向吴承道:“带他回去。”
“是,陛下。”
光尘随门扉启时于外间日色渐淡的一刹后,门扉轻阖,光尘又显了颜色,叫那人面上多了几分阴郁。
萧启慎向堂后风屏一唤:“出来吧。”
展柔绕过风屏,走到方才他跪着的地方向阶上微一施礼。
“你都听见了,是他自己不想好好要回这条命。”
“可陛下您也未曾真想要了他的命。”
“你今日请奏入宫也是为了他?”
“启禀陛下,如今刑部每日审讯桓大人,结果并无二致。罪臣听说,这几日桓大人每日都会上书陈情,如此这般只会叫陛下您更为被动。”
“被动?”萧启慎斜睨道,“朕倒想听听何来这‘被动’二字?”
“巫蛊一案爆发已有两月,或是东宫当真施蛊谋害,亦或是陛下您当真要废黜东宫,如今此案也该有个了结。可正因东宫含冤,所以审理此案最多抓些边边角角,清理一番东宫势力。涉及皇子之案,若无确凿证据,也是枉费。而也正因您并无罢黜东宫之心,所以如今主审之权虽在八殿下手中,却到底动不了根本。”
“你可知,凭着方才这一番话,朕现在就能让你获罪下狱。”
展柔垂手而立,看向堂上那人正色道:“臣已为戴罪之身,再添几条也无妨。”
许是这许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揣度人心、摆布他人,及至如今自己的心思被人家看了个通透,一时怒不可遏,却无从出口。
阶下之人本是他治孤之棋,何曾想,她却终在与他对弈之人破这一颗孤棋时,反作了她自己的孤棋。
“罪臣斗胆,请陛下将此案升至三法司,以示陛下惩戒东宫之心,如此或可转圜一二。”
***
今日才过午就变了天,晨间日色隐入层云。
宫城内,内侍通传的尖利之声将暗云刺破,直教那断续的雨倏忽间倾盆而落,却也在片刻之后骤然而歇。
展柔跟在两个衙役身后,沿御华大街一路南下而向衙狱行去。
方才于堂上隔着风屏,她看不见他,只能听他。
虽是如此,从他的语声间她已能听出他这段时日受了多少折磨。更不要说他带着刑伤上战场,经了那北地寒风,经了这千里迢迢,回京之后刑部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地施刑于他。
她想快些见他,却又怕他不愿在这般情形下见她。
走着走着,阴云散却几分,及至衙狱门前便又是一晌雨落时,连带着暮鼓沉沉融进第一缕夜色。
待她进了关押着桓白的隔间后,衙役便又落了锁,步声渐远,一时只能听见盘旋于此间,浸了几分初夏黏稠的风。
草席之上,他正昏睡。
一眼看过,除了那张苍白的脸,便是血色染衣。
“桓白……”
她俯下身伏在他耳畔轻唤。
许是他听见了这声唤,许是他捕捉到了那声唤间的一分哽咽,许是他察觉到身前的温度,许是那梦中人携他拨雾出了梦。
他拢上她伏在身前的肩,轻拍她的背,哄小孩似的软语道:“阿柔,我没事。不哭了,不哭了……”
终是再忍不住,她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泪如雨下。
“没事,阿柔……”
“我不是好好的吗。”
“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吧,可还好看?”
“阿柔,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
他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在她耳边低语。
直到哭得没有力气了,她才用手揉了揉已略略红肿的眼睛,慢慢起了身,却不看他,只将带来的药箱取过。
她微嗔道:“都成这样了还嘴硬。”接着拿出药瓶和纱布朝他努努嘴,“若再没人管你,你这身子便要废了。”
“谁说没人管我,你不是来了么。”
桓白一面说,一面去解衣带。
先前,祁高煦还能借着刑部侍郎的身份来狱中见他一回,可自打从燕州回来后,他便被拿进了这间屋子,除了陶童艾和他手下的人,旁的人一律不得入内。
想到这一层,桓白疑声道:“你不是被禁足了,如何今日……”
展柔知他要说什么,便打断了他:“先上药,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好。”他点头应道。
新伤旧伤直将血肉连了衣,褪衣时只觉那皮肉也几要被掀去,才褪至一半,额间已渗出密密麻麻的汗。
“我来吧。”
展柔说着便伸出手轻握住他衣襟一角。
虽则已极是小心,可当那裂于皮肉之上的血痕一点一点剥离于眼前时,她感觉到自己掌间也细细密密布满了汗。
废了好半天功夫终将衣服褪了去。
许是因了那疼痛,所以烧得脸上一阵一阵得烫,他只压低声音道:“先前祁高煦也曾给我带过药,你只管大略用些便好,不用……嘶……”
展柔未等他说完便已沾了药轻轻搽在他腰间伤口。
“别说话。”她低着头专注搽药,丝毫不曾察觉面前那已通红的双颊,“你便是再能扛,也抗不过这新伤叠旧伤。若是疼了,你……”
她擡眼看他,一时却只将那人已藏了几分羞赧的面容映入眸中。
大略是这屋子太过潮热,只将那般神情浸染得也覆了她的颊,她慌忙低下头去,指尖却已微染了烫。
“若是疼了,你也且忍着些吧。”
“都听你的。”
他转开眼,不再看她,只将目光穿过眼前缥缈潮热。忽而,目间荡开浮波,浮波浪光里,又现横江月色。
“去岁大约也是这个时节,是我替你上药,不曾想又一个初夏月夜,竟换作你替我上药。”
展柔放下药瓶,扯了纱布替他包扎。
“小时候总听阿爹说‘一生平安是最大的福气’,那时候我不懂,也不信。可后来渐渐大了,才明白阿爹说的没错。”
包扎好后,她取过替他带来的衣衫为他穿上。
他的影拢着她的身,此刻,只是这般相拥已然足够。
她慢慢理着衣襟,指尖却忽而在他领口一顿。
他只一心看着那面前女子,正是这柔情时分,那指尖的一顿竟叫他慌得心上一紧,而后便见她看向自己认真道:“你一定要平安。”
他复上她停在衣领上的手。
“只有你平安,我才能平安。阿柔,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
待将药盒收好,展柔看着桌上那几要燃尽一炷香,向桓白道:“东宫的案子,你暂且不要上书了,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桓白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一炷香,一时又听见屋外起了步声,便知她今日前来大抵是得了熙和帝的恩许。
如今他身陷囹圄,外间之事他自然不知,纵是他再为她担心,于今也是无益,反而会让她徒增牵挂。况且,他的阿柔从来都不需身倚旁人,便可独当一面。
所以他只向她一笑:“好。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