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随了主持转入内院,却见院内之景果褪了这残冬萧索。
萧启慎向空净道:“此等异象,主持或作何解?”
空净将佛珠微撚,应道:“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或为人畜,或为草木,皆得自然之法,皆循自然之道。又以此彼相生,因果相承,今日之象,或是天地相环之因果。”
“那这‘因果’是吉是凶?”
“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或吉或凶,皆是自然,陛下毋需自扰。”
待祈福毕后,萧启慎和涂怀岳及要由空净送至山门,便见一个小和尚火急火燎跑了来。
“主持!主持!”
一个方丈上前将那小和尚拦下道:“入寺已有数月,还是这般毛躁,日后如何修行!”
那小和尚便只低下头来,一声不吭。
萧启慎向那方丈道:“素闻惠远法师严格,今日瞧着果然是了。日后方丈再多教导便是,可别吓坏了这孩子。”说着便又问那小和尚,“这般急匆匆的,可是为何?”
小和尚眼见那面前之人衣衫所绣是五爪龙纹,便躬身拜道:“小僧参见陛下。”
“你倒是机灵。”
那小和尚又接着道:“方才山门外有一行巫,说寺中之花是他以巫术降神之法复春……”
还未及小和尚说完,惠远又打断了去:“身为出家人如何竟将这般狂悖之言说来,还不快去将昨日讲的经文抄十遍!”
空净这才上前来向惠远道:“方才陛下才道师弟严格,如今便急着罚弟子,且听他说完,再论不迟。”接着又向那小和尚道,“你接着说。”
小和尚只唯唯点头继续说了去。
“小僧这几日常在寺中见到那位施主。”说着他转眼看了一眼日晷,“对!就是这个时辰,那个施主每日便是这个时辰来寺里上香。”
“那你可见他有何异常之举?”空净问道。
小和尚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才摇摇头:“并未有何异常。”
涂怀岳向萧启慎一揖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有隐情,不如将那人带来,由臣细问一番。”
萧启慎看了一眼那池中莲花,向空净道:“佛家净地,怎得容旁道亵渎,朕便不扰寺中清静了。”
“老衲恭送陛下。”
山门外,一人已拜跪于阶下。
“小民端福见过陛下。”
“端福?”萧启慎将那名字重复了一遍,却不正眼去看那人,只淡淡道了句,“便是你让那寺中之花复春?”
“正是。”
“荒谬。”
“陛下若不信,小民可将这一株红樱复春。”
萧启慎挥袖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朕面前摆弄。”
“此等拙技自然入不了陛下圣眼,可巧小民还有一法,能让陛下见到您所思之人。”
萧启慎原欲将这故弄玄虚之人直截了当地下狱处死便罢,可如今听了这话,心间一动,犹疑了片刻。
“陛下给小民一个机会,也算是让小民为自己积几分德。小民这条命总归是在陛下您手中的,待小民为陛下办了事,要杀要剐也不过是陛下您一句话的事。”
“那朕倒要瞧瞧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涂怀岳和吴承见势便要拦,却只听萧启慎道:“朕贵为天子,如何怕得这般旁门左道,便只看看他有何能耐。”
揽月轩中,暗影昏沉。
恍惚中,萧启慎似觉身之所在已是那年越州临江。
灯下,细线舞于素手间,针针落在那件他已穿了许久的外袍之上。
他正欲上前,却只觉周身景象变幻,一时又至揽月轩,垂帐之后,一人半抱琵琶盈盈笑向自己而来。
“……眉思,眉思……当真是你么……”
“半世才过,陛下如何便不认得臣妾了?”
“眉思,你当真回来了,回到朕身边了。”萧启慎一时喜不自禁,只是手足无措,将案上一副字拿起,“我们的琮儿已长大了,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太傅说琮儿很聪敏,是个可造之材。对了,还有珩儿,你不在的这些年,多亏有他,朕才略得几分宽慰,仿佛还在临江一般……”
“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
陆眉思说着便是玉珠轻落,萧启慎用衣袖替她拭了去。
“都是臣妾不好,让琮儿自出生便没了娘,让珩儿受了许多苦,让陛下忧心伤神……”
“是朕的错,若朕当年只守着你们母子,不做这皇帝,如今我们一家便是其乐融融。”
“陛下英才,如何能被那一方之地困住。况且这许多年,陛下对我们母子这般情谊,眉思此生便是无憾了。”
接着,陆眉思后退半步,向萧启慎一揖道:“陛下这些年定然念那《踏云》,臣妾这便替陛下奏来。”
琵琶声起,声声坠。
便是银泉而泄,泄落满堂流光入云。
一曲未终,弦已断。
萧启慎一惊,睁眼看时,却是浮云散。
“小民之技,陛下可还满意。”
萧启慎这才唤回几分真实,他绕过垂帘,默然看向阶下那人,脑海中却始终挥不去那许多年间未曾梦见的身影。
“小民尽由陛下处置。”
萧启慎虽仍觉有几分昏沉,却也知道那端福是看中了自己这一处弱点,以为拿了此处便能换回一条命。
“既然差事办好了,那朕便赐你……”萧启慎擡手顿了一顿,而后落下,“不死。”
“谢陛下。”
涂怀岳瞧着方才萧启慎从帘后绕出时的那般神色,便知那巫师之技已起了作用,心上便觉不好,如今听了萧启慎这般决断,知道此刻再阻已是无益,便只是不言。
萧启慎将涂怀岳这般反应看在眼里,便只道:“涂相放心,朕也不过予他一条生路而已,其余之事,朕自有度。”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