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高中解元,从秦州挣来京都,可惜却只是一时风光,往后这些年只在那礼部打转,你可知为何?不过你也算走运,我下嫁于你,图的也不过是你那礼部侍郎的身份。”
萧璃将那香炉中的灰烬又拨弄了一回,接着道:“我要做的事,谁都拦不得。你不依我,倒也不是不行,少了你,也不过多绕些路而已。你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可以,却不能不在意上官容礼的生死。他生来本就异于常人,倘或你死了,这世上怕也再无容他之所了。所以,你可想清楚,要不要帮我。”
“容礼……”
上官闻低声念着。
那是她留给他唯一的骨肉。
他将那小小一团拉扯至如今这般大,虽知那孩子先天不足,他却捧在手心,疼爱万分。
是啊,倘或自己死了,世间又怎能容得下那样一个孩子。
他哽咽道:“不知公主想要微臣做什么。”
“春闱举子名单,还有你的证言。名单明日我便要见到,证言就先留着,待到用时,我自会同你交代。”
日色微白时,崔仪如入了淮川侯府水榭。
“微臣参见公主。”
萧璃擡手示意崔仪如起身,而后笑道:“崔大人勿要多礼。说起来倒是我该给大人赔个不是,这两日将戚妹妹留在侯府许久,竟让大人白白等了两日。”正说时,萧璃便斟了一杯酒递予崔仪如,“这杯酒算是萧璃给大人赔罪了,大人若不受,可便真是怪罪于我了。”
崔仪如闻声只将那酒杯接过饮了去。
萧璃见那杯中酒已尽,方才面上那般笑意也便散却,只换上一副愁容。
“只是可怜戚妹妹,那般疼爱她的哥哥就这样没了。她嘴上虽然不提,心里却痛着呢。”
戚照冰出事后,崔仪如便赶去了戚府,却只见到了戚峰。四下辗转打听才得知她已被云平公主接去了侯府,于是便只在戚府一面陪着戚峰,一面等着她。
直到昨日日暮时分,她才回来。
看着她若无其事的那般模样,他竟一时慌了神。
哪怕她如平常难过时那般拽着本就畏高的他爬到屋顶空坐一晚也好,哪怕要他拿着话本子给她读笑话也好。
哪怕她哭出来也好。
他都至少能够对她说一句“阿慈不怕,我陪着你”。
可如今便是连这一句,他都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这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如她哥哥那般的人了。
方才,萧璃那一句“她心里可痛着呢”只作了寒风,蓦地便入了心,覆了满腔愁海,结了万里冰霜。
“她嘴上说不恨,其实心里比谁都恨。不过,我倒有个法子可替她解了这心头恨,不知崔大人可有兴趣一听?”萧璃却也不待崔仪如回答只接着道,“你既为礼部之首,若你翻案,指了展柔与春闱舞弊有关,虽则你也免不了治下不严,知情不报的罪,却能换得那人下狱。而你,我自有法子相救。崔大人,你道是好也不好?”
崔仪如起身向萧璃一揖:“公主方才所言,微臣只当没有听见。”
“这不是在帮她么?”萧璃反问,语气更重了几分。
崔仪如正色道:“此般诛心之事,微臣断不会行。阿慈也决不会以此行消她心间之恨。”
萧璃忽然笑了起来,脸上一时竟又换了一副颜色。
“我就说崔大人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
崔仪如正面露疑色时,又见萧璃道:“方才那般不过作一玩笑罢了,大人可千万莫要当真,以为本公主真如那般狠辣绝情。”
崔仪如瞧着那面前人不过半刻之间已是阴晴反复几多回,此时便是何等风和日丽,也只觉脊间凉意汹涌,便向萧璃拜道:“公主深明大义,臣等皆早耳闻,方才一番戏言,微臣岂会作真。公主若无旁的事,礼部还有些琐事需要臣处理……”
“那本公主便不耽误大人正事了。”
“微臣告辞。”
及待崔仪如走远了,萧璃才向那画屏之后轻轻道了一句:“还不出来?”
画屏之后一阵簌簌声响,半晌才绕出一个人影,却见是萧瑧。
“皇……皇姐怎知我在那里……”
萧璃只将萧瑧一眼扫过,而后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萧瑧见萧璃不理他,便只又讪讪道:“几日未见姐姐进宫,母妃担心,便遣臣弟来看一回,如今见姐姐安好,臣弟也就放心了,这便回宫去向母妃复命了。”
话还未说完,萧瑧擡脚便要离了去,却被身后重重的落杯之声惊得直打了个颤。
“忙什么。”萧璃将那桌上杯轻轻一推,推到萧瑧那一侧,“酒还未替你皇姐斟一杯便着急走,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哪会……”
萧瑧一面赔着笑,一面执了壶去斟酒,手却止不住地抖,勉勉强强倒了半杯便被萧璃一把夺了去。
萧璃凤眼一挑,摇着杯向萧瑧道:“方才的话可还听得清楚?”
“……什……什么话,臣弟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别在我面前装鬼,若是没听见,那你怕什么?好了,我也不与你说这些废话,你且说说,方才那番话,你可也作了真?”
“不不不,自然不会,自然不会。”
萧瑧直摇头摆手,连连否认。
萧璃看着萧瑧这般软懦模样,心下好不来气,眼下却也不想同他多言,便只道:“真也好,假也罢。你且记住,你总归是我的皇弟,我总归是你的皇姐,母妃总归是我们的母妃,至于旁人,皆只是旁人而已。”
一番话说的萧瑧云里雾里,虽是不解却碍着自家皇姐的威严,半句声都不敢出,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好了,既已见过了,便回宫去吧。记得替我向母妃请个安,叫她别老忧心费神,一切有我在,她只管好生享她的福罢了。”
“臣弟一定将话带到。”
“去吧。”萧璃向萧瑧一挥手,起身缓缓绕过画屏行了去。
萧瑧看着那画屏之后朦朦胧胧的影,又不禁打了个颤。
萧瑧回府后只将一应仆从都退了下去。
府上下人都觉得奇怪,今日这八皇子是着了什么魔,曲儿也不听了,舞也不看了,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萧瑧正坐堂间,将白日里萧璃那番话颠来倒去地琢磨,正琢磨的出神时却被一声“殿下”惊的一跳三丈高。
萧瑧正要破口而骂时却见来人是他半月前才带回府里的侍妾红绡。
却说这红绡来自郎州,经那水土养就了一股风流媚态,更不消说这样好的皮囊之下又多了那风月场里的狐媚没有的才情,引得萧瑧一掷千金将她从那邀月楼带回了府。
见那美人眉眼盈盈如水,萧瑧一时便将愁云抛了去,只一把拉过那美人的手,欲将那软玉温香揽过。那美人却只抽了手去,坐到另一侧榻上,托着玉面粉颊娇声道:“殿下可是有心事?不若说来听听,妾或可为殿下一解。”
萧瑧看着那美人面,淡淡一笑,将今日之事道了去,说罢便向红绡道:“不知红绡要如何替我解忧?”
红绡沉吟半晌后,缓缓道:“以唐为鉴。”
“何解?”
“公主欲做太平,而殿下您,便是李三郎。”
“你的意思是……”
萧瑧已是不敢再说下去,却见红绡只抚着自己的手莞尔一笑。
“可姑侄二人终究作了殊途。”
“我与她一母同胞,血肉相连,她不会的。”
“登高必跌重,若要站得稳,自然要坐那至尊位。”
萧瑧自然知晓萧璃是如何一般的性子,恰如红绡所言,若她真做了太平,或欲再效仿武后也未可知,今日那番话如今看来已是萧璃为他提了醒。
“那该如何是好……”
“妾有一问,还请殿下坦诚相告。”
“好。”
“殿下久困樊笼,可有复得自然之心?”
萧瑧原也想学老十那般以趣为志,奈何资质庸薄,于是便只做了这般闲散皇子。更兼着萧珏、萧瑨两出惨剧,如今他一心只想平安度了这一生才好。
“我虽无意做明皇,但求卿为解语花。萧瑧只求美人在侧,一生安平。”
红绡闻言面上一时现了几分喜色,她轻舒萧瑧那蹙起的眉,软语道:“妾只愿能以这微薄身全了殿下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