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温陵,军与民,战与疫,一线相隔,皆是生与死的博弈。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军中也爆发了瘟疫,驻防温陵的闽州军几乎全军覆没,水师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苦撑三日终等来了援军。后来听说,军中爆发瘟疫后,温陵城内出现了供给闽州军的药材,其中一些药材只有军中才有。可在那种时日下,百姓的日子已是天翻地覆,何况知情不报、购买军资也是掉脑袋的罪,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可怕的是瘟疫,是战争。
但更可怕的是让注脚加重之人。
当年管控军资之人正是如今的闽州军主帅林西鸿。
展柔才进驿站,便见谭元修递来一封简报。
——五月十五,上不豫,命太子监国。
只这寥寥数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虔都至蕲章,五百里路,一夜一日。
从京都传信至闽州,最快三日便达,算上起兵再多一日,便是四日。
而今于她来说,三日之内,回到京都便有转机,便可让那般人间炼狱不再重现。
***
五月十八,子夜时分,江浮一点,白帆凛凛。
“没想到三日前才同姑娘在蕲章道别,今日便又与姑娘同船而归。”桓司走到展柔身侧,望向两岸青山绵连,“顺风舟,不到两日便至,姑娘莫急。”
展柔一心挂着京都,便只一笑,并未应声。
这一道澜之江,是南北天堑,是东西通衢,是古往今来兵家必争之地。
却也有着最是秀美清丽的景致,有着最是惹人怜醉的韵致。
入夜无月,风却更急了些,船尾推开层层浪,于江面卷开翻涌潮痕。
谭元修从船舱出来,便见甲板之上一缕轻烟直入层云叠起间,一簇通红火光跃入眼瞳,而后便看见火光之后一双幽深眼眸正专注于面前的那条鱼。
方才他掀帘出舱时,便是一阵疾风卷过,眼前一霎昏暗后甲板上的奉平司护卫皆已随那疾风倏忽不见。
谭元修走上前去,未及开口便见桓司衣袖一挥,缓缓道:“统领不用寻了,桓司已请奉平司的弟兄回去休息了。此时此地,只你我二人,统领大可畅所欲言。”
“二公子终于肯坦诚相待了。”
“彼此彼此。”桓司向谭元修一揖,而后笑道,“只是略胜一筹罢了。您和邱大人可是毁了我的掇月居,足足两千两白银付之东流,桓司真是痛心啊!”桓司一面说,一面露出拊心泣血的模样。
“二公子未雨绸缪,如何让我们抓住纰漏,如何为自己洗脱嫌疑,皆做得滴水不漏,谭某确是不及二公子万分之一。”
“统领这话便是同桓司疏远了,浔清那三日逍遥,桓司此生难忘。”
谭元修却不理会这番说辞,只沉声向那面前人道:“谭某可否请教公子是如何在我的眼皮底下将消息送去了掇月居?”
桓司一面将那烤好的鱼以匕首分块,一面不紧不慢应道:“自然要托我的宝贝鱼祖宗们的福了。这段日子,沁园里上至朝廷要臣,下至打扫小厮,都将我那鱼祖宗吃了不少……”
“那些分下去的鱼我都检查过,并无任何问题。”
“是啊。”桓司夹起一块鱼肉,晃了一晃,“完完整整的鱼叫统领大卸八块,便是想要使些伎俩也不能够啊。”待将那块鱼肉送下肚,才又接着道,“只不过,统领在乎的只是那美味,却偏偏忘记作了废料的焦鱼,仅凭那一条宝贝也够我送出些许消息了。”
谭元修这才恍然,此前他只将那或会经人手的鱼作了目标,却独独忘了那被丢弃的鱼,可偏却是那被丢弃之物作了成事利器。
桓司将剩下的几块夹入食盒,提了食盒起身走到谭元修面前,继续去揭那谜底。
“统领每日派人从河道捞树叶,捞了这几日却不知那只是障眼法罢了,真正的放信暗号不过是那烤鱼的炊烟。若那烟升得久,信便晚些送。若那烟升得短,信便早些送。”
至此,谜底已现,桓司将食盒递予谭元修,道:“不知桓司的回答统领可还满意?”
谭元修并不接食盒,只向桓司道:“二公子既已达成目的,又为何在掇月居留下痕迹?”
桓司将食盒丢到一边,拍了拍手:“自然是给统领看的喽。桓司想看看,统领在掇月居见到了那千护万护的饶州布防图会是什么表情。”
“二公子真是说笑,已然泄露的布防图便是废纸一张。”
“布防可是大事,袁指挥使又怎会在此临阵之时贸然变阵?况且,凭着袁指挥使多年来的行军风格,我想那布防图也不会是废纸一张。”
说话间,疾风又起,将谭元修团团围于风眼。
“二公子机变若此,如何在这最后关头不为自己考虑一二,公子背后所倚之人当真能直上青云么?”
“统领错了,桓司从未将任何人当作自己的倚仗。因此,那人或是登临青云,或是跌入泥潭,又与桓司何干?桓司是个商人,即为商人,看重的不过利、信二字,人家既然给了我利,桓司自当以信奉之。”
说罢,桓司退却一步,疾风乍时汹涌。
谭元修抽出腰间佩刀,直向其劈去。
风推浪急,颠簸而前。
面前那一簇火光跃涌得更烈了几分,连同银光飞舞一齐映在那双幽深眸中。
及至那银光被火光吞噬直至湮灭时,桓司才淡淡抛下一句:“好了。带谭统领下去好好休息。”
***
展柔醒来时,天已微亮,起身的一瞬只觉脑中昏沉,却也未曾多想,只向甲板行去。
借着初晓前的稀薄天光,她隐约辨出前方渡口经幡上的三个字。
姑孰渡。
蕲章至京都的水路有两条。
一条自蕲章取道澜之江,一路顺流而下,不到两日便可至京都。
另一条自蕲章取道澜之江,但在中途折向沛水,而后入淮水至京都,这一条比之前一条需多行大半日。
而姑孰渡便位于沛水沿岸的枞阳县。
展柔正欲寻谭元修时,转身却看见了桓司。
那般模样恰如于蕲章初见时让她猛然一觉的阴柔风流。
那一分狡黠和鬼魅被那双眸子隐藏得极好。
好到这段时日,他真的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逍遥公子。
“姑娘既然不舒服,怎不在船内好生待着,又出来受这疾风。若是吹坏了身子,回到京都,桓司可不好向三弟交代。”
“谭统领呢?”
“姑娘放心,谭统领无事,桓司只是请统领暂去休息些时间罢了。”桓司一面笑,一面招手唤来两个黑衣人,“送大人回去好生歇息。”接着又向展柔一揖,“京都自然要回,只是路上会慢些,姑娘稍安勿躁。”
行至此刻,她这步棋已陷入重围,留给她的只剩破局,唯有破局才有继续被利用的价值,否则便会沦为弃子。
收复饶州军是熙和帝落她这一子于饶州的意义,如今饶州军已然可为他同闽州军殊死一搏。
可她现在要做的不止是只身入重围的孤棋,她更要做攻彼制胜的孤棋,要做那挽狂澜于既倒的孤棋。
闽州军向来水陆兼备,陆上一线,破过饶州便可抵临镇州,剑指京都。海上一线,则可从闽州一路北上至澜之江江口,将战火延烧至京都以东的越州府县。
闽州军的动乱和战火的延烧可作萧瑨于朝中加重砝码的关键,是萧瑨独以羽贲卫攻入皇城的支点和后手。
她要做的便是阻止闽州军,便是揭穿林西鸿。
主帅失德,军心涣散。
萧瑨将失去这一最重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