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白将况甫宁耷拉到一旁的胳膊摆了一个他自己觉得看起来舒服的位置,而后拿起桌旁的伞,大袖一挥,闯入下的更急了几分的雨中。
***
雨雾朦胧,似那年梨花暴雨,又似去岁淇水薄雾。
道是如何,只道人生一世还不若不知春秋的蟪蛄畅快。
自己也作了人家的笼中物,又如何为她破局,为她改命。
到得如今,也只能附于他人才能护她平安。
——霜之,你可有想过,若有一日,无论是你或是她身陷绝境,仅凭你们便能脱身么?
那时他自信不疑,以为只凭自己便能守住想守的人。
到头来还是添了这一层枷锁,做了阶下臣。
他丢开那一方遮蔽,却觉得这凉雨倒比那人心要暖上许多。
走了许多时,好容易才看见那道熟悉的门,他推门而入,连身上已被浸湿的衣都未曾换下便倒在榻上。转而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忙将怀中一只香囊取出,见它未受了潮才放下心来,只将它放于鼻尖细嗅。
乌木淡香萦绕一线,仿佛此刻她就在身旁。
这是她常染之香,这香囊是她亲手所绣。
今岁元夕,他与她同看花灯,恰碰上一场皮影,演的是韩寿偷香。一段风流韵事倒也勾起他一番情思,只央她为他绣一只。
大概这也是展姑娘头一回替人家绣香囊,针脚不十分细密,花样也极是简单,他却只将那香囊当宝贝。
一线香漫了心,一线黑入了眼。
再睁眼时已是月色盈室。
提笔,又搁笔。
提笔,再搁笔。
先前的两封信便是提笔挥就,眼前这一封却不知如何落笔。
只好将她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已是第二根烛燃尽,案上铺了一片白花花的纸团,每个纸团都只写了“阿柔”二字。
雨后之月最是明光皎洁,如何心上却是混沌若此。
便只任那夜色没烛,推窗望月,只求换得一片澄净。
月色渐淡时,他将第三根烛点燃,提笔,再次落下她的名。
“阿柔,近日可安?我这里一切都好,莫要挂心。今日虽落了雨,不过好在只是刚过十五,所以夜里还能得见那明月,一时竟又想起那年我们于临江城外赏的月。那时我还说要带你离开京都,结果到如今都没能兑现。我似乎总是食言。不过我都记得,你也定不能忘,日后可都要向我讨回。切要保重,虽已说了很多次,却还是要说的。总归只一句而已,桓白珍重阿柔,甚于己身。”
搁笔,封口,落印。
想了片刻,才在封口处落了一个“霜”字。
雨相为霜。
白为霜。
便以这一字,替他见她。
已是晨光破晓许多时,桓白才从昏昏沉沉间醒过,才刚起身,头上一晕便又坐回了榻上。
桓谨推了门便看见桓白这般模样,忙赶上前去将他扶住,而后探了探他额间,急声道:“怎得竟是冷汗,昨日可是淋雨了?”
“许是受凉了,休息会儿便好。”桓白只强忍着道,身上却止不住地发抖,见桓谨这般早便来寻自己,想是有什么事情,便道,“大哥此时来寻我,可是有事?”
桓谨从柜中取了件外袍给桓白披上,又倒了杯水递过才应道:“今日祝先生来府上,你可是忘了?”
“还真是忘了。”桓白一面说,一面起身将衣带系好。
桓谨才要扶着桓白出门,却见桓白又走到桌边取了封信。
“可是给展姑娘的?”
桓白点点头,将信揣到怀中。
“致理今日要往饶州去,走水路两日便到,算算时间这会儿他还没走,咱们快些兴许能赶得上。”
桓谨二人才刚绕过影壁及要往正堂走,迎面便瞧见了桓司。
“大哥,三弟。”
“可是这会儿就要出发了?”桓谨道。
“是,午时出发,后日差不多这个时候也便到了。”桓司应道,转眼又见桓白脸色不大好,便向前行了一步仔细看过,“三弟可是着凉了?”
“不妨事。”桓白只一笑,接着从怀中将信取出,“还要麻烦二哥替桓白送封信。”
桓司接过信封却也不看,只笑道:“可是要给弟妹的?”
桓白额间凉意顿时烧起一分热,却只点头应了去。
“安心啦,二哥一定给你办好。时辰不早了,致理便先走了,大哥、三弟保重。”
“一路小心。”桓谨嘱咐道。
“知道了。”
行至正堂便见桓潜和祝缜海已至,桓谨二人迎上前去向堂上二人施礼。
“可是有许多年未见思敬了。”祝缜海看着桓谨,眼里多了几分欣慰,“想你那会儿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儿郎,如今而立已过,业已成家,也可替你父亲当半个家了。”
祝缜海说罢又看向桓白,也和方才的桓司一般察觉出他的异样。
“小时候便爱淋雨,淋了雨便爱受凉,受了凉便只是要找思敬。”
桓潜虽面上无甚表情,只上前探了一回桓白额间,语声却带了几分忧:“快些回去躺着。”如此说着便赶了桓谨二人往后院去,及待那两人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忙又嘱咐道,“记得换身干衣裳再睡,莫偷懒。”
“知道了父亲。”
“思敬,你只在倚枫斋看着他就好,不用管我们。”
“是。”
桓潜看着桓谨两人的背影沉声叹了回,转身便见祝缜海道:“如今到了这把年纪,倒是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瞧瞧,揣着明白装糊涂。”祝缜海只在自己脸上比划着,而后又叹了一回,“不过,悔之晚矣,现在也只盼着剩下的日子能安安生生地过,也便罢了。”
祝缜海夫妇二人早年曾有过一个孩子,只是不到三岁便夭折了,后来也再未生养过,只他夫妇二人相扶相持了这大半生。
桓潜自是知晓祝缜海话中之意,方才便只装了一回糊涂,如今见他倒真生出了几分伤感之意,便转了话头,道:“去我书房,我们哥俩喝上一回。”
“就你这身子,还喝?”
“喝一盏,不是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