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兵们围了上去,一如那天围观嘲笑刘见春一般,看着那往日里高高在上,从不将他们放在眼中的浮梁知县曲大人,此刻正匍匐于他们脚下。
正当营兵起哄起得正盛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厉喝。
“散开!”
营兵们立时作那团云般,被这一声疾风吹散了去。
接着又是一声厉喝。
“愣着干什么,让他起来!”
离得近的几个营兵忙围了上去,将那满身烟尘的曲回从地上扶了起来。
刘见春方才听得山上那一阵人声后才放下了半颗心,于是微微展了展眉头,却又悄悄向一旁挪了挪,想要离身边那仍然带着笑意的巡抚大人远一些。
杜丙发号施令之后便不再去看身后那团人,只用佩剑拨开山崖边一人高的杂草,向山下望去。此时,山崖之下已密密麻麻站了许多护卫,一部分将剩下的浮梁营兵围住,一部分则将盾牌朝向山崖之上,他们这一群人的方向。
再向稍远处望去,又看见刘见春似是懵然无措地呆呆站着,而后,就看见离他一丈之外,树下站着的那个人。杜丙攥拳一叹,不知到底是该说官场诡谲,人心难测,还是该说女人心,海底针。
方才那一炸,不仅将他们来时的路和继续上山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还将这山崖本就质地较脆的山石震落,形成近乎垂直的绝壁,便是他自负身手不错,也不敢贸然下山。想来底下那人是算计好了要将他们困在这里的,于是便向那人喊道:“展大人,这是何意?”
展柔等了半天才等到杜丙这一声,便循着奉平司护卫让开的路走到崖壁之下,仰头望向杜丙,不急不慢道:“杜千户稍安勿躁,本官要亲身力行,却还需得各位帮忙,只待见到了要见的人,我就让人放你们下山。杜千户放心,你们一日不下山,我便也一日不离开,就在这儿,陪你们。”说完便转了身,也不管杜丙是不是还要再与她争论一二。
刘见春此刻正被甘生和柳仁两人虚押着,他满面愁容,一见展柔,忙急声指了那山道:“我家大人……”
展柔知他要说什么,便只摆了摆手,安慰道:“刘主簿不必担心,曲大人虽则势单力薄,却不会有事。不然,方才杜丙也不会去拦了,你且放心就好。”
刘见春听得如此,脸上愁容便散了散,接着又浮上一层疑虑。
展柔见如此只笑了笑,转身命人牵了一匹马来,将缰绳往刘见春手里一塞,又向他一揖,道:“既然留下了主簿,便是展柔有事相求。”
刘见春此时已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颤巍巍抓着缰绳,连连点头。
“小人不敢当……不敢当,大人吩咐便是。”
展柔摸了摸马鬃毛,温温和和道:“我想让你去一趟蕲章府,去请饶州都指挥佥事劳路知大人来一趟浮梁。”
刘见春抓着缰绳的手又颤了颤,却见展柔又接着道:“如今浮梁营的弟兄因茶园工程被困在山上,此项工程能成行也有劳大人的一份功劳,想来如今出了这等事,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见刘见春仍面有犹疑,她却也不急,语气也更轻快了许多:“若主簿觉得不妥,大可在这儿思量好再动身。思量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甚或是三四天都无妨,我倒是不急,只是却难保曲大人无虞。今日杜丙虽救了你家大人,难保明日便纵了浮梁营弟兄拿你家大人出气。”
刘见春猛的一哆嗦,唯唯道:“大人放心,小人这就去。”
“告诉劳大人,本官就在这里等他,一日不见他,本官便一日不走。”
***
入晚过了二更时分,山中渐渐浮起蒙蒙云雾,被困在山上的人为了保存体力只在最初闹了一番,之后便不再吵闹。山下,浮梁营剩下的人已被送回营地,展柔让谭元修带了一些人去浮梁营守着,以免那边一时气盛又出幺蛾子,自己只留下了二十来个人。
她远远望着那雾气缭绕里的碎石嶙峋,沿着那嶙峋再向上望,云雾便更深了些,白日里见得的山间林木,此时却似无从捉摸的利爪破雾而出。
“大人,喝些水吧。”
“多谢。”
柳仁拿来两个水壶,将其中一个递给展柔后便抱着另一个默默坐了下去。他不停摩挲着水壶上镂刻的花纹,半晌才又开了口:“甘兄弟一个人……真的没事么?”
展柔紧了紧壶塞紧了紧,语气轻松道:“放心,甘生年龄虽不大,心里却是极有数的,肯定没问题。”
柳仁见她说的笃定,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她将壶塞拔出饮了大半壶,而后微微摇着,剩下的半壶水碰撞壶壁发出的清脆水声在此刻山中静夜里乍然裂开。她似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底却渐渐染了一分薄雾。
炸山的计划是在早晨见过刘见春后才决定的。
晨时,甘生从药铺抓来的那两包药里有一封信,信是刘见春托药铺老板送往蕲章的。
此番甘生暗中跟随刘见春往蕲章,一则是为了那封信,二则是为了饶州都指挥使司。茶园工程虽由浮梁县衙和浮梁营执行修建,可归根结底,督办的权力还在饶州都指挥使司。因此若那工程的账目有问题,主理这一事宜的官员也不免要染上几分嫌疑。
她对甘生并没有多少顾虑,论武功,他自小跟在桓白身边历练了这许多年,更兼那习武的天赋,说他青出于蓝也不为过。论心思,虽则平日里嬉笑连篇,可这还有一月才满十七岁的少年却是十分稳重。
让她顾虑的是如今的牵牵连连,云深雾绕。
不知什么时候,壶塞已被她拔出,剩下的水沿着倾斜的壶流出,滑过她握着壶口的手。水有几分微凉,她却丝毫没有察觉,直到柳仁将水壶从她手中抽出,她才猛地一颤,恍然惊觉。
“没事吧?”柳仁看了看手中已空了的水壶,又看了看那似是有几分失神的人。
“没事……没事。”便在那水壶被抽出的一瞬,她已换上一副温和眼神,“只是一时走神,无妨。”她笑了笑,向前方一指,“我去那边走走,吹吹风就好了。”
柳仁抱着两个水壶坐在原地,看着那人三步并做两步地消失于雾气夜色,垂眼看了看手中那只空了的水壶,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摇啊摇,只是没有再如她一般失神拔下那壶塞。
摇啊摇,摇啊摇。
似是又听见水壶中微微泛起清水击壁的清脆声。
眼前漫野空无一人,却似是听懂了清脆声间她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