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2 / 2)

乌水落 辛厄 2273 字 5个月前

这一战,没有赢家。

那些死亡的、受伤的都是乌楚战士,他们都曾在这片草原守护过他们共同的家园,他们都曾是乌楚忠诚的勇士。

这一战,只有血染刀兵后陨落的生命。

及至傍晚,贺若图率大军抵达孤月城东城门,随大军返程的还有奄奄一息的贺若朗以及属于贺若图的战俘。

贺若朗被关押在自己的寝殿内,贺若图另派了医官为他诊治。

海娜王妃听闻莫库的死讯和贺若朗的伤势后便昏了过去,醒来时却见贺若图正负手立于一侧。

贺若图看着缓缓睁眼的海娜王妃,早已想好的一番话却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面前这个鬓发已有些微白的女人是乌楚王妃,是贺若朗的阿妈,是父王的第二任大妃,却也是在阿妈离世后给予他和敏敏属于母亲慈爱的人。

海娜王妃出身乌楚三大部族之一,未出嫁前也如草原女儿一般爽朗如自勅然山呼啸南下的风,明艳如敖沁旷野上盛放的格桑花,同时也有着出身草原贵族应有的雍容华贵。

只是,这样一个女子在嫁与贺若义雄后,便逐渐收敛了往日锋芒,转而变得温和宽厚,也因此得到了贺若义雄的喜爱,嫁入王庭两年后就生下了唯一的儿子贺若朗,贺若义雄登上王位后便立她为乌楚王妃。

二十余年来,海娜王妃为贺若义雄分忧解难,尽心尽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不仅是作为大妃或王妃的职责,还有作为母亲的职责。无论是对于阿妈出身贺若博博部下之族而受贺若义雄冷落的贺若煦,还是对于阿妈早早病逝的贺若图与贺若敏兄妹,海娜王妃都给予了他们属于一个母亲应有的呵护与疼爱,分毫不差于她给予贺若朗的爱。

这个为贺若义雄,为乌楚王庭奉献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今已失去了她的阿爸。那么贺若朗,那个她含辛茹苦抚育成人的儿子,也要被夺走么?

贺若图在海娜王妃看向他时立时便错开了目光,不去看那含着盈盈泪光的无力双眸,不去看那已被岁月刻下深深印痕的苍老容颜。

“图儿……”

海娜挣扎着将手擡起。

贺若图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慢慢走到榻边,将自己的手放到那双已不复细腻光洁的手中,却仍不去看那双眼。

“图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十几年来,我一直将你看作自己的儿子一般,所以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只望你秉公而行,不要因一时心软……”

不待海娜王妃一番话说完,贺若图已将手抽出,转身夺门而去。

海娜王妃看着那消失的背影,手中空落落的,想要再去握紧什么,却只剩下冰凉的风。

——贺若图,知道你这一生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吗?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中,擡头望见的不是苍茫深天,不是蒙蒙白月。

从海娜王妃的寝殿到贺若朗的寝殿,一共二百八十三步,他走了一刻钟,每踏出一步都让他的心更空了一分。如果走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那么再见到贺若朗时,他便不会再有心,便不会再心软。

方才在海娜王妃的寝殿时,派去替贺若朗诊治的医官来报,说已止住了伤口的血,人也渐清醒了许多,但脉象仍然非常虚弱。如今,药物只能尽调养之用,更重要的是那受伤之人自己的心智,一旦触破这最后一道关口,便是回天乏术。

寝殿内只点了微弱的几支烛,贺若朗及听见脚步声后便微微睁开了眼,挣扎着要起身。贺若图冷然看着那已是残破的躯体,招了手让一侧的侍女将贺若朗扶起,待贺若朗斜倚着榻坐起后,贺若图便屏退了殿内所有侍女。

一时间,殿内又静了几分,唯一喧嚣的是爆裂烛火和两个心跳。

已是虚弱不堪,贺若朗却仍是一副桀骜自矜的神色,偏头将眉头微微扬起,低沉着声音缓缓开口:“贺若图,还犹豫什么呢……问问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杀了我……为因我而重病的父王报仇,为死去的乌楚战士报仇……”

“我知道……你去见过阿妈了,她和你说了什么……她要你别心软对么?”贺若朗冷笑了一声,“她从来都是这样……看似最是公正,宁可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死……实则最是软弱,不敢争,不敢抢……宁愿一生平庸……连带着我也要屈于人下……”

“她是你的阿妈!”贺若图听得这番话立时抓住了贺若朗的衣领,就在愤怒地将要冲拳之时,却见面前的贺若朗已有些瘫软,他这才缓缓松开了手,任凭那副残躯滑落。

贺若朗重重伏在榻边咳了几声,转而又挣扎着直起身依然靠在榻边,脸上渐渐涌起几分令人悚然的笑:“是啊,她是我阿妈……连我的阿妈都可以激怒你……更别说她了……”

贺若图的眼神立时沉了几分,听得那一个“她”字,便是立时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也不够解他心头之怒,却又见那人幽幽地叹道:“真是可惜啊,可惜啊……那朵金莲画得可真美,在那胛骨上衬得更娇艳……我说可惜她看不见,你猜她说什么……”

贺若朗挑衅着看向贺若图,又咳了几声,帕上已现血色,他却仍继续着那悚然的笑。

“唉……想来你也不会想听,那便说些你想听的吧……贺若图,难道你一点都不想知道那凤尘露我是从哪里得到的么?”

“真是不枉我费尽心思找了这么多年……当年看守珠姆神庙的扎错在那场大火中护下了一株鸢草,可惜只有这一株,纵是再多培养,居然也生不出另一株。可这一株孤苗不足以解得那凤尘露的毒,不过也够了……”

“他的后人古烈在一年前被我找到,所以也就有了那喂给父王的凤尘露……不过因了只有那一株鸢草,所以送给父王的凤尘露并没有发挥它最极致的毒性……给你的那瓶还有我自己留下的那瓶才是用古烈的命换来的……不曾想,竟然就这么白白浪费了……真是枉费了我一番心思……”

贺若朗说完这番话后,脸色已泛上几分惨白,咳的也更加剧烈,斜倚的身子渐渐滑了下去,却仍直勾勾地望着贺若图,露出森然的笑。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说着,他擡起了自己的左手,将手腕翻过,露出一朵黑色的花,又在贺若图眼前晃了一晃,“这才是最重要的……它是古烈的杰作……宿毒……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我为自己和她都种下了。不过却有些不同,她死了,我死不了……但我若死了……”

贺若朗此时已瘫软在了榻上,只重重咳出一摊又一摊血。

“传医官!”贺若图登时转了身,向殿外的侍女怒道,随即便奔向了王庭的某个地方,某个她在的地方。

贺若朗闭着眼,暗色里,他看见那朵盛放的金莲。

桑染,我还是赢了。

他得到你的心又如何。

很快,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与你生生世世。

在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