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了药轻覆那背上伤痕,为她揽起衣衫,系好衣带,接着牵了她坐到毡毯上,而后取来一壶酒还有一只盒子,他将两只银杯从盒中取出,递给她其中一只。
她摩挲着眼前那只银杯,叹了一声:“你还带着。”
贺若图看着她,却不答,只默然点头。
那两只银杯是他请乌楚最好的银匠为她打制的,两只银杯之上各自雕有一朵金莲。
桑染将酒壶上的红绸揭过,替他二人各斟了一杯。
及喝了一杯之后,桑染眉间微微一蹙。
贺若图指了那酒壶向她解释道:“这是我从大盛带回来的酒,酒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很像,叫桑落。”转而,他笑意一敛,沉下声音,“我在大盛第一次喝到它的时候就想起了你。”说罢,又倒了一杯饮尽。
醉眼朦胧中,他撑着头看她。
有多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她了。
灯火映着她微白的脸颊,晕上一层薄红。
“染……”
贺若图只觉愈发昏沉,终是抵不过醉意,“轰”的一声倒于几案之上。
桑染轻颤着手去抚他已有些微凉的脸庞。
“阿图……阿图……”晶莹如断线般滚落,她垂眸低唤,“对不起……对不起……”
有多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他了。
昏暗烛火摇曳的光点亮他的轮廓,却浸不透那苍白的颊。
“阿图……”
她不舍地将手从他颊上移开,从袖中取出那只银瓶将其中的液体倒入杯中,又拿起那壶桑落为自己斟满。
举杯,饮酒。
“啪”。
杯落于地。
她睁开眼,却见那倒于几案之上的人已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定定望着她,似是要将她这一身骨肉看透,看尽。
“染,你我太熟悉彼此了……”半晌,贺若图缓缓开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逃不过。”
桑染苦笑,将手用力抽回,眼神泛起冷意却仍掩饰不住眼底的柔软:“就连这最后一条路也不留给我么?”
忽然,贺若图眼光一闪,烛火明灭中看见帐外似有人影闪动,立时便重重拍向桌案,横眉望向帐外。片刻,一声惊叫传来,之后便又是长久的寂静。
贺若图转过眼,俯身将那打翻的酒杯捡起,用手帕包好,却不去看桑染,只低声叹道:“染,第一百零三次,你又骗了我,这一次依旧没有芬芳的甜蜜,只有带血的毒酒……可你却下不了手,所以便选择轻贱自己的命么?”说罢,他偏头看向桑染,眼神里有痛恨的疼惜,有灼烧的愤恨。
他缓缓起身,将她抱至榻上,轻抚她的颊:“染,好好睡……”
她闭上眼,听他出了帐后才缓缓睁开眼,却已是一片模糊的黑。
***
贺若图出帐后便直奔向展柔帐内,及进了帐便看见地上已跪下了一个被反手绑着的人。
他徐步绕至那人面前,沉声道:“你在公主手下已有许多日子,想必你也清楚,她的王兄,也就是你面前的本世子向来不喜欺骗,不喜背叛。”
“世子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哦?想不到贺若朗还能教出这般爽利的手下。”
“只可惜三王子还是太心慈手软,竟然相信那个女人的话。”
贺若图眼神立时沉了一分,面上却仍不改颜色,他轻轻一笑:“你的主子心慈手软,我却是铁石心肠。不过……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当年你随敏敏出征,拼死将她从战场救下,这几年也算对敏敏忠心,却不知你何时转了心肠?”
“若非忠心于公主殿下,如何骗得过世子?我自认滴水不漏,竟不知世子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展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予巴木,正是那日他自察布关冒死奔赴滦河之畔送给贺若图的那封信。
“巴木,你也算细致,敏敏那两笔龙飞凤舞不知为何物的字也算仿得有几分神韵。”贺若图斜眼看向巴木,眉头一挑,“可敏敏从来不会在信中叫我‘王兄’。而且在那般情势之下,那丫头也不会专门写一封信叫我别去救她吧?”
“可你却自作聪明,以为写一封信更能让我信服,却不想偏偏露了马脚。”贺若图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但我倒想成全你,看看贺若朗究竟要玩出什么花样,于是便与展大人做了这场戏,遂了你的愿。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巴木只垂下头,狠然道:“那巴木便也奉劝世子一句,小心帐内那个带着毒和血的女人,她既能骗三王子,也便能再骗你一回。”
一道黑影闪过,“砰”的一声,鲜血溅落,染红了雪白毡毯。
及待巴木的尸首被拖出帐后,贺若图转向展柔道:“展展,让我见见那位郎栩医师。”
展柔躬身一揖,退出帐去,不多时便带郎栩进了帐。
贺若图将方才那只银杯从手帕中取出递予郎栩:“还请医师认一认这杯中之毒。”
郎栩将银杯接过,置于几案之上,先开药箱取了一只银碗,倒了小半碗透明液体,又铺开一卷竹帘取了一根金针伸入杯中,之后又将那金针没入银碗,不多时便见碗中的透明液体渐渐泛起淡蓝之色,自针尖四散开去,及至将那水面覆满。
贺若图与展柔看着那碗中之色,只觉那颜色极是眼熟,二人心底正泛疑思之时,却见郎栩已是眉头紧蹙。
“启禀世子,这杯中之毒,草民只曾于医典之上读过相关记载,却未曾亲眼见过,草民才疏学浅,只怕验错了……”
“你且说来,验得的是何毒?”
“草民以为,这毒便是由月尘花与蓝凤尾制得的凤尘露。”
虽则贺若图与展柔在看到那淡蓝之色时心里已有了几分答案,却仍抱着最后一分希望,直至听得郎栩这番话,二人对视一眼,各自眉间都涌起几分沉重之色。
贺若图注视着那碗中浮起的淡蓝,半晌,开口道:“郎医师,天下除了鸢草,可还有法子解凤尘露之毒?”
郎栩拿起那银碗细细端详了一番,才向贺若图躬身一揖。
“回禀世子,鸢草之所以是解凤尘露之毒的最佳良药,缘由便在于其生长于敖沁湿冷之原,药性极寒极烈,故而以其为药引制得的解药便可以毒攻毒,而鸢草也正是因这极寒极烈之性而难得。不过,世间百物皆有相似或相近之处,草民或可一试,却不敢保证能制出与那鸢草有同等之效的解药。”
贺若图将郎栩扶起,开口道:“那便拜托郎医师了。”
及至郎栩从帐中退出,贺若图凝神蹙眉,缓缓开口,声音却已有了几分颤抖:“恐怕我父王便是中了此毒。”
“乌楚王虽为凤尘露所害,却并未伤及性命,便知这凤尘露的毒性已不似先前那般狠烈,待郎医师将解药制出,一定能救乌楚王。”
贺若图只微微点头,沉默踱步离开。
展柔看着那人的背影,心底一时涌起几分哀伤。
自进了乌楚,贺若图便似换了个人一般。
那夜在滦河之畔,她看见了他眼底涌起的从未见过的熊熊烈火,似是要燃遍库伦之原,几要将那滦河也尽数燃至干涸。
前日,他出帐来迎,她便见那人已是憔悴十分,只有贺若敏在时才展露他如今为数不多的轻快笑颜,而那笑颜背后却仍隐着沉沉的忧。
今日,在那女子倾落泥泞之后,在他让普那将那女子送入帐中之后。她虽不曾见他,却从贺若敏、普那一干人的神情间读出了些什么。午后,她看见贺若图独自坐于垒石之上,宛若一座雕像,沉而静,却冰凉、孤独。
及至方才,在那淡蓝之色映入他那双已黯淡许久的双眸时,她仿佛看见那抹淡蓝于他已是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落下一刀,溅起金红之血,却滴落无声。
只这半月,那抹明艳浓重的颜色便被这接踵而来的种种汹涌冲淡,冲散,冲尽。
她望着那背影,觉得熟悉。蓦地,便想起那夜于破云岭中,他也如此一般立于那明灭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