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楚(2 / 2)

乌水落 辛厄 2462 字 5个月前

进了屋,却不见那说话之人。

屋内布置清雅,鎏金镂花香炉内焚着月华香。

袅袅香雾,缭绕弥漫,青纱珠帘,风拂而动。

正在展柔四下环顾之时却又听得琴声响起,婉转空灵,寻声而去却见那人隐在纱幔之后悠然抚琴。

隔着纱幔依稀可辨得那人的轮廓,虽不十分真切,却也知那传说中的俊美容貌绝非虚言了。

那人拨了最后一弦,便将手缓缓落于琴弦之上,开口道:“不知在下这一曲可入得大人之耳?”

“高山流水,难觅知音。这‘一叶秋’在世子手中当不负其卓绝琴音。”

“大人好耳力,我贺若图今日能为大人抚这一曲,当是荣幸之至。”

“是下官荣幸。”展柔微微一揖,却见那人起身绕过纱幔,擡眼看去,却见眼前之人的面容并不似草原男儿一般悍然刚强,倒生得一副如玉之貌,且更透着一股阴柔风流,直教她看得一怔。

贺若图笑意盈盈将展柔扶起:“早闻大盛有一位奇女子,入仕不过一载有余便两度立功。今日一见,果是如此。若我的王妹见了展大人,也定然欢喜非常。”

“世子说笑了,下官可当不起这盛赞。”

“不,当得起,自然当得起。”

贺若图依然笑意粲然,走到桌前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予展柔。

“本世子来这京都已有数日,却总不得尽兴,原来是未遇得知音的缘故。今日我与大人一见如故,当饮此酒,才不负这相识之缘。”

展柔接过那酒杯,向贺若图微微致意后便一饮而尽。

“好!好!大人真是爽利人。”说罢,贺若图便也饮尽了那杯中酒。

“素闻大盛风景绝丽,北依大漠草原,南临密林琼波,西靠雪山寒岭,东望沧海万顷,其间尤以京都之景最盛。不过,本世子初次来到这繁华地,一时却是茫然,不知贺若图可否有幸邀展大人与本世子同游这京都城,赏一赏这大盛帝都之景?”

“得世子相邀是下官之幸,自当奉陪。”

“那明日贺若图便遣普普去府上接大人。”

“有劳世子。”

***

却说桓白自濯清楼结案那日下朝后便被祝缜海请去了府上,算起来这还是祝缜海致仕后,他第一回去祝府。

“世伯。”

桓白才绕过影壁,便见祝缜海朝自己迎了来。

“你世伯母已备好了饭菜,只等着你来呢。”

说着,二人便进了堂内。

祝夫人起身向他二人道:“上回霜之来还是去岁中秋,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

“桓白见过世伯母。”

祝夫人将桓白扶起笑道:“好孩子,快来吃饭。”说着便拉着桓白入了座,自己先替桓白和祝缜海斟了两杯酒,又道,“我就不打搅你们伯侄了,今日涂府二夫人还约了我,我也该走了,不然要迟了。”说着祝夫人便向桌前二人一笑出了正堂。

“许久未吃你世伯母做的饭菜了,今日可要多吃些。”

“是。这大半年桓白一直念着呢,眼下可算是吃上了。”

祝缜海笑着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到桓白碗中。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这糖藕,只是吵着向你大哥要,如今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世伯竟还记得这些小事。”桓白说着便夹起那糖藕咬了一口。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祝缜海说着便也给自己夹了一块,尝过一口便赞道,“果然是香甜软糯。”接着又将筷子放下,斟了一杯酒,“许多年前我也曾在越州待过几年,那般山清水秀竟真似神仙一般的地方。只可惜,你世伯母就爱这京都的软红香土,不然我也愿去那儿寻个地方了此余生。”

“展柔也同世伯一般,爱那越州的山明水秀。”

桓白听了祝缜海方才那一番话,一时便想起回京那日她曾舍不得那江南好风光,未及思量便脱口而出,及至说完才觉面上微微的痒。

祝缜海只当没瞧见桓白此刻略略窘迫的模样,只道:“当初那般情境下,也只得请陛下允她入了那普贤院才有可能保她片刻安宁,说到底也实为无奈之举。后来荐她入御史台,也不过是想她能在此处多个庇护。眼下瞧这半年,虽是风波不断,却也当真没屈了她之才,一介女子身,行至如今地步已是不凡了。”

“她,是很好。”

“只是濯清楼一案不比往常,这一案动的是郭柏谦,五皇子之臂膀,想来这前浪余波恐还未褪尽。”

“世伯放心,无论是我还是她,既入了御史台,便早已明白不可独善其身,便知晓处处身不由己。无论如何,该守的,该破的,我们终还是要做的。”

“你们自是知道该如何行事,世伯也只是徒添烦扰罢了。”祝缜海叹了口气,又道,“如今陛下已到知命之年,皇子们也渐羽翼丰满,有心人、无心人都看得分明。历朝历代兄弟阋墙不绝于史,未来之事尽是未知。霜之,你可有想过,若有一日,无论是你或是她身陷绝境,仅凭你们便能脱身么?”

只这一番话,桓白便大概明白了祝缜海话中之意。

如今的朝堂便是一张网,牵系甚繁,如他一般不与任何一方交连之人寥寥无几。可在这局中,谁又能凭一己之身立足。只是如今已然陷入这漩涡无可抽身,疲累于日日周旋,看够那权势纷乱,何必又多加一层枷锁,负累己身。

若那人输,便是死。

若那人赢,也未必生。

是自保。

他不想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不想将那本该属于自己命运的赌注押在那些无关之人的身上。

终有一日,他会带她离开京都。

若有一日,路走到了尽头,那也应当是死得其所,而非死于这皇权汹涌的血腥中。

他笑向祝缜海道:“世伯放心,我会万事小心。为了她,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