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濯清楼……”展柔顿时眼神一亮却掺了几分疑虑,“所以,仇万秉只是一把刀?”
“你不是问仇万秉如此受临江百姓拥戴,为何却在这濯清楼上犯错么?当时我也很困惑,可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容易了许多。正如你所说,他是一把刀,只是这持刀者我却也看不清。”
展柔盯着那手中杯,将它反复摩挲,直至杯身已泛起微热。
行于世间十九年,到如今才看得真切,是非善恶、黑白曲直原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清白分明。
桓白复上她的手,柔声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到了京都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说罢便起了身,将她扶起。
走到门口,展柔却又转身,指了指那屋顶上的洞。
桓白笑道:“人家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落在我这屋中的却非愁雨,而是喜雨。”
“喜雨?”
“阿柔知我之喜。”
不等展柔开口,桓白便扶她出门将她送回了房。
雨落一夜,展柔便听了一夜雨,桓白便看了一夜雨。
绵绵密密的细雨拉扯着一人不断的思绪,浸润着一人泛起的涟漪。
***
熙和二十年四月初一,濯清楼结案,仇万秉被收押金崖狱,徒刑三年,郭柏谦及族人流放梧州,荀牧于逃亡两日后在越州富阳府溧县被抓获,徒刑两年,荀家被抄。
“仇万秉!”
一只青釉菊瓣瓶应声重重碎裂于地。
屋内已是一片狼藉,只见一人轰然软倒在地,靠着几案才勉强坐起了身。只是那人眼中却烧着熊熊烈火,表情极是狰狞,神色中却透着绝望无力,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却听不清楚。
萧玠穿过狼藉,坐到那人身旁,扶上他的肩,半晌开口道:“五哥,如今还未到绝路,勿要伤了身子才好。”
萧珏冷笑一声,随即道:“未到绝路?未到绝路!郭家流放,荀家被抄,多年来的经营付诸东流,如今我拿什么去斗,拿什么去争?!”他顿了一顿,登时坐直了身子,厉声道,“好他个仇万秉,枉我当年一力保举他去了苍南,却不想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五哥一片真心待他,他却不懂得知恩图报,当真是忘恩负义!”
萧珏却忽而转了语气道:“不……定是有人搞鬼,将仇万秉安插在了我身边。太子、老四、老八、老十……定是他们其中之一。”他转眼看向萧玠问道,“七弟,你说会是谁?”
“仇万秉虽曾在京都做过几年知府,谁不知道他最是个清正之人,不过却也最是狡猾,周旋官场几年却从不与人深交。五哥当年不也正是看重了他这一点好处,才欲将他收为己用么?”
听了这话,萧珏仔细一想,确如萧玠所说。仇万秉在京都做知府的那几年便是一把刚刚开了锋的利刃,得罪了不少朝中大臣。许多人早已对他起了杀心,当年若非自己救了他,他早就作了刀下亡魂,又如何能逃了京都,去了苍南。
那会是谁呢?
萧珏眼中忽而一闪,方才的绝望无力已然消散,如今涌上眉间的却是几分喜色。
“七弟,你刚刚说未到绝路。”萧珏扶着几案站起身来,“是未到绝路,郭家和荀家虽没了,我那流水一样的银子却也不是白花的。”
“五哥,你是说……宁州?”萧玠不可置信道。
萧珏点了点头。
“既不是他们,那便是他。”
他凝神望着那腰间系着的象征他皇子身份的金鱼符,眉间的那分喜转而便化作眼中的狠和绝。
“不可,五哥!这可是……可是掉脑袋的罪!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想想……”
萧珏撇开萧玠的手,向前走了一步,打断他的话:“宁州是我最后的筹码,他既从一开始就未信过我,如今又对郭家和荀家开了刀。我若不狠下心,他的刀指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宁州,就是我!”说罢又转过身去,“七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么多年你对五哥如何,五哥都看在眼里,放心,五哥不会牵累你。”
“五哥……臣弟……”萧玠眼眶忽然一酸。
“也唯有你一直记着五哥,这些年若非七弟,五哥怕也是撑不下去。既已至此,便搏上最后一回,纵是搭上了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
金崖狱位于京都城西昭德坊内,那里是关押下狱之臣的地方。
手铐和脚镣是用重铁打制而成的,不多时便在肌肤上磨出了红色印痕,溢出血色,仇万秉却丝毫不觉得痛,只跟着狱卒走过那一间间牢房。
虽已入夏,狱中却仍十分阴寒,白日里也需得点灯才能视物如常。仇万秉分明看见,当狱卒经过牢房时,那些囚徒眼中闪过的期待,却只在一瞬之后旋即消散,复归一潭死寂。
大盛刑罚分为“笞、杖、徒、流、死”五类,除流放与死刑之外,最重不过徒刑,而这金崖狱中关押的臣子虽罪不至死,却也是犯下极重之罪。不流放是因他们都曾对国有功,先帝爱才惜才,便立下了规矩,给这些罪臣机会,出了金崖狱还能从头来过。
那些暗淡眼神之后蓬首垢面的囚徒也曾春风得意马蹄疾,也曾怀那沧海鸿鹄志,也曾于那朝堂之上笑傲风云,也曾受那黎民百姓的敬重爱戴,只是最终却沦落成这狱中犯,阶下囚。
狱卒将牢房落了锁便离开了,四下静谧,只听得见从暗处传来的叹息,叹息中又断续飘来低吟甚或是哀嚎,但更多的还是寂静。
仇万秉只听得见这寂静,在属于他的寂静里没有半分嘈杂。
他闭着眼静静坐在那同样四四方方的牢房中,享受从窗缝泄进的一线天光。嘴角微微扬起,如惊涛骇浪拍岸后留下的深渊一般,平静、安详。脑海中忽现那日在临江落狱后于暗处出现的一道身影,那身影向他深深一揖。
他只微笑不语。
那人开口:“多谢仇大人,得亏您烧得那把火,陛下才下得了决心严查濯清楼。”
“仇某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人又问:“多年来的清明政绩毁于一旦,大人可曾后悔?”
“悔?何悔之有。若非当年殿下的一饭之恩,何来今日之仇某?”
“下官定会将大人的一片赤诚转告于殿下。”
“此地不宜久留,况统领请回吧,奏章我自会安排妥当,交予桓大人。”
他睁开眼,环顾已泛了黄的斑驳墙壁。如今不过是从临江的四方屋换成了京都的四方屋,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不同,这一切都是他甘愿为之。
他再次闭上眼,看见了熙和十二年的那场狂风骤雨。
那是他第一次踏上京都的土地,却遇着初秋第一场电闪雷鸣。
十多日前,母亲去世,仇家只剩他孤身一人。他将母亲落葬后便自淮州一路风餐露宿行至京都,只愿寻一处落脚之地,准备明年的春闱。谁曾想,偌大的京都却无他仇万秉一处容身之所。
只见那一人衣衫褴褛,落魄街头,无人问津。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他被人叫醒,睁眼看去却是一个护卫在他身前撑了一把伞。那护卫身后站着一个男子,只是他隔着身前的伞和伞外雨帘,看不真切。他只记得那男子束发玉冠,身着一袭紫棠色衣衫,披着金边乌墨色披风,腰间坠着一枚黄龙玉佩。
男子俯下身欲要将自己扶起时却听得跟在男子身侧的护卫连声道:“殿下不可!”说着便要去拦,却见那男子只是摆了摆手,护卫便只好退到一旁。
后来,那位殿下将他带到了一处小院,着人给他送了饭菜,又留下许多银钱,只让他安心读书便是。
第二年,他春闱一试便中会元,两月后又于殿试之上得了探花。熙和帝对他青眼有加,欲要赐他翰林学士,予他要职,他却自请前往京都府衙作了府尹。
任职京都的三年里,他整肃京都府衙,清除积弊,却又在官声日盛,前途锦绣之时调往越州苍南,直至后来做了那临江知府。
入仕七载,步步皆是为了那寒窗苦读的心志,步步也皆是为了那予他一避雨之檐恩情的人。
只因那一恩。
便是惊电雷鸣,他也受得。
从未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