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看着面前这群东倒西歪的小祖宗,一时愕然。
若放在平日,这群小祖宗早就要闹得天翻地覆,上蹿下跳地打起来,今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她看向男子,眼里流露出无以复加的赞叹之意,不由得想要为他笼络童心的绝技拍手称好。男子也看向她,笑意朗然,神情似是在说,雕虫小技,无足挂齿。
等到那群小祖宗心满意足地拿了心仪玩意儿去嬉闹后,男子和女子才算彻彻底底松了口气,两人便坐在溪边一处矮石之上,看着那群无忧无虑,嬉笑玩闹的孩童,放纸鸢、滚铁环、踢毽子……
当真是纯真年华,天真岁月,能尽情享得这春日好风光。
这样想着,展柔便觉那纯真无忧的年岁已远去了许多年,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有似眼前这群孩童一般的朗然笑容,不再肆无忌惮地张扬一个孩童应当拥有的喜怒哀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懂得收敛恣意的放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懂得人世不易。
她已经不记得了。
或许是当她被这群孩童唤作一声“先生”时,她便开始明白,为人师者,律己才能育人,方不负那师之名。
或许是阿爹牵着她的手自饶州回京时,她便开始明白,自南北上的迢迢千里不仅是一段回家的路途,更是一段铺就了鲜血的路途。
又或许是祖父惨死,展府被抄,阿爹抱她离开京都时。尽管那时还小,可那颗种子却自此埋在心底,扎了根,在这许多年的风霜雨雪后破土而出。
耳边听得的是孩童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眼前看得的是孩童明艳如花般的笑容,一切都是那样明朗灿烂。一时便觉那乱糟糟的情绪又被这笑声与笑容拨开了一处晦暗,透过一线光亮。
身旁那人忽然开了口:“今日踏青,只这样坐着也未免辜负春光。”说着便见他起了身,拿起一只纸鸢转身向她笑道,“姑娘,不一起么?”
展柔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向来在这些方面没什么天赋。阿爹从前也带我放纸鸢,我总是放不起来……”
一语未了,却见面前那人已向自己伸出了手。
“姑娘不是说邬某惯会讨小孩子喜欢么,这孩童最喜的纸鸢,姑娘怎能不学一学?邬某斗胆冒犯,今日便做这纸鸢师,姑娘聪慧,定能学得。”
那只手又向自己靠近了一分,展柔忽觉心头沉了沉,不去看那人的眼,只将手轻轻搭在他手上。指尖触及那人温凉指腹时,她觉得自己的心急促地跳跃起来,那人便顺势将她的手紧紧一握将她拉起:“邬某今日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展柔立在一旁,看那人一圈一圈理着线,白线于他指尖飞舞盘旋,只这样一个细小动作却也如此好看,不觉便有些失神,及至回过神时却见那人正朝着她笑:“理线虽也重要,更重要的却在后面,姑娘瞧好了。”
他一手执线箍,一手执纸鸢,及至一阵风过时便逆着风跑了几步,接着将那手中纸鸢轻轻巧巧地送出,而后缓步停下,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地缓缓放线,另一端的纸鸢便迎风而上,直入青云。
她望着那直上云霄的纸鸢,嘴角微微扬起,有些沉醉地看着,却听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若只顾着看是学不会的。”说着他便将那线箍塞进了自己手中,“试试。”
她一只手将那线箍抓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只捏着线,不放也不收,忽见那纸鸢有些向下栽的样子,她惊了一声,两只手不知道是拉还是放,便偏头去看身边那人。
那人笑意盈盈,一副了然神色,站在她身侧一手帮她控制线箍,一手慢慢松线,果然那纸鸢又向青云而去。喜色一霎间便涌上她那如柳眉梢,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仿若那纸鸢,轻飘飘地被那春风托起徜徉碧空万里,心头也好似被一种浮浮荡荡的感觉笼罩,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何处。
男子微微偏头看向身侧女子,看着她眼眸间流露的惊喜和眉宇间泛起的欢悦,眼底柔软忽然漫过心间,便如一江春水荡漾,暖意盎然。
及至这如梦似幻的感受自二人心头各自归于平静之后,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男子将手缩回,女子微微低了头却立时又正了正颜色,继续擡头去看那纸鸢。
“姑娘伶俐,不多时便学会了,那纸鸢飞得真高。”
“是先生教得好。”
二人说话时都未看向对方,只遥望那纸鸢。
仅凭这一线牵绊便逍遥苍天,这一松一紧便是执线人与那纸鸢间的心意相通,纠缠绵连,也便是执线人与那纸鸢间的倾心信任,不离不弃。
天高海阔任它去。
于这江山万里间望它于云霄之巅翺翔。
足矣。
渐渐,日头微沉,小祖宗们也都累得不成样子,一头便倒在了地上。于是这泸溪河畔,碧野之上,一时便绘就了一副《嬉童卧野图》,当真是灵动逼真,生机尽显。小祖宗们见展柔取了食盒,一个一个又连忙坐起,从四面八方奔来,围到展柔身边,此时那一个个已是饿得眼冒星光,只直勾勾盯着食盒。
展柔一手去揭盒盖,及揭了一半又掩了回去,这一掩,几个口水几要留下来的不乐意了,忙催促道:“先生别卖关子了,都快要饿死了。”
她擡眼环顾四周,指了一圈围在她四周的小饿鬼们,温温和和道:“如今便只有要吃食时,你们一个一个的才认得我。”
站在展柔身侧一个叫做阿洛的小女孩立时用她的小手半环住展柔的肩:“先生最好了,阿洛最喜欢先生了。”
展柔将阿洛的手轻轻放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阿洛嘴真甜。”
她转身揭了盒盖,拿了一卷春饼递给阿洛,接着又迅速一卷一卷分了去,生怕慢上一分,那食盒连带着自己的手就保不住了。及剩下最后两卷,展柔拿着走到矮石边坐下,将其中一只递给身侧那人。
“多谢。”
展柔慢慢吃着春饼,不多时却发现身侧那人只看着手里的饼却不吃。
“先生不喜欢春饼吗?”
男子摇摇头,嘴角虽泛起一丝笑意,眼底却涌起了淡淡哀伤:“没有,很喜欢,只是想起小时候也常在春分吃,今日见了觉得很是亲切。”
片刻后,他才开始慢慢吃,她便也转过脸,不去看他眼角一霎间泛起的晶莹。
黄昏时分,淡橘薄红的暮色里,依旧是一串七扭八歪的孩子串,依旧是叽叽喳喳,吵嚷不休,歪歪斜斜一个牵着一个扭着黏在男子身后。
女子依旧跟在最后,看着这一串小祖宗和那人的背影,只是不再纠结应该是哭还是笑。
此刻,晚风清凉,拂面轻和。
此时,暮色温柔,岁月静好。
此处,稚童嬉笑,天地安然。
此心何在。
日暮里,眉眼间。